她都看见了!

    卞如玉面色顿讪,心猛地一沉。

    他双腿残废,久坐轮椅,如不时常推拿便会萎缩,但又不愿假以人手,这么些年都是自己揉捏,自觉屈辱苦痛,十分戒备,连阿土阿火都回避,更不允外人知晓。

    方才却在魏婉面前忘形!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惴惴不安,继而又恼怒地想:杀了她。

    他的手仍放在腿上,低着脑袋,双眸在魏婉看不见的地方翻滚杀意。

    “殿下?”魏婉婉转轻唤,假意的关切中,有几分唏嘘众生皆苦的真。

    卞如玉沉默不动,犹如一具石雕。

    魏婉想起有腿疾的人下雨天会更痛,复又观雨,轻叹一声:“真希望这雨早点停。”

    卞如玉瞳眸动了动。

    他终于把杀意抑下,但也彻底清醒,她居心不良,无论锣还是箫,自始至终都在有目的的讨好,另有所图。

    “呵——停了作甚么?”卞如玉哼嗤抬首,胳膊重搭回扶手,泛起笑意,“本王就缺这水音羽音,多听听雨,不舒服的地方都舒服了。”

    羽音入肾经,缺什么补什么,魏婉脑中突地回响妙仪的话,“九殿下不仅行动不便,连那大小解都没法自控……”,他不会那里和那里,都不能吧?

    魏婉深深看了卞如玉一眼,又赶紧别过头,这种事不揭人短。

    卞如玉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误下了定论,他的食指和中指在扶手上轻挪数厘,心思亦从魏婉上身移开——外面有人靠近。

    过了一会,门外响起启奏女声:“殿下,午膳到了。”

    “进来。”

    阿土神色如常开门,小金提着食盒进门,卞如玉转头冷冷看向魏婉:“本王要用膳,你且退下吧。”

    魏婉稍有惊讶,但仍在预料之中,恭顺低头:“喏。”

    看来还没有完全讨得卞如玉欢心,还需努力。

    她出门前与小金擦身而过,那食盒盖得严实,根本瞧不出里面盛的什么。

    阿土帮着魏婉,一里一外一起带上门。

    阿土回身,望着卞如玉欲言又止,方才吹箫听雨那会,还以为殿下会留魏姑娘一道吃饭呢。

    寒夜。

    魏婉独自躺在厢房床上,桃露、霞红和烟绿都已退下休息,她们谁也没再向魏婉打听消息。

    魏婉翻了个身,面朝床外,虽然熄了灯,今晚也没有月亮,但王府高楼的灯火仍透过窗棂纸照进来,让她把桌椅摆设都隐约瞧清。

    有淋漓轻响,魏婉定睛看向窗户,一个又一个点,越来越快打在窗棂纸上。

    又下雨了。

    皇都一到春天就这样,天气说变就变,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刹雨乱如麻。白天她从水云阁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中途复下,没带伞淋了一程,到烟雨苑时,雨又停了。

    魏婉静静看了会窗户,翻个身对着墙,闭上眼,却无睡意。

    她又翻过来,脑海里仍旧不可控地,源源不断回想白日里的情景,到现在耳边都恍惚有锣箫声。

    魏婉深吸口气,干脆变为平躺,望着帐顶——卞如玉当真不喜欢阮琴?

    如果真不喜欢,那他对自己这个替身有情意吗?

    会不会都是演出来的?

    烟雨阁的窗纸糊得严实,只要关紧了,风就吹不进来,魏婉却仍能感受到寒风凉意。以色事人,终有色衰爱驰之日,更何况她都不确定卞如玉是否有爱。

    以财事人,财尽交疏。

    患难不一定见真情,但至少比财色来得坚固。

    魏婉阖上双眼,决定明日还去水云阁,换一种方式“讨好”卞如玉。

    翌日。

    天才刚蒙亮,楚王府里的仆从刚从屋里出来,伸着懒腰,冷不丁瞧见排成长队的内侍们抬着箱子,快步朝库房方向行去。

    “快点,再快点——”木公公催促道。

    仆从们揉了又揉眼睛,怕自己迷迷糊糊,还在梦中。

    而水云阁里,起了个大早的卞如玉一手托脸,另一只手抓着宫里送来的清单,一顺读下:

    人参三百根

    灵芝一百一十只

    雪莲六十三朵

    何首乌两百七十六个

    ……

    全是大补特补的,卞如玉张嘴刚要打趣,身旁水嬷嬷早一步开口:“皇后娘娘说这些是一日的量。倘若不够,殿下尽管开口,宫中再开库补。”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小殿下用药量很大啊。

    卞如玉双唇张大,改为打一个早起的哈欠。

    一日的量?

    这些一辈子都吃不完!

    “够啦——”卞如玉笑道,“您待会就去宫里回复母后,就说本王——”顿了顿,“本王已经被黄太医治过了,会好的。”

    这话拐了弯后明显拗口,水嬷嬷笑了笑:“殿下,老奴出宫前娘娘再三叮嘱,一定要弄清楚您究竟害的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