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闻言上手推轮椅,要调头,魏婉忽然唤止:“殿下——”

    她好久没尊称他殿下了,卞如玉心一沉,顿时发虚。

    他回过头,见她伫在?原地似乎不想走,便瘪嘴嘀咕:“这有?什?么好听的……”

    魏婉站定,狐狸眼没有?睁得特?别大,但上下眼皮一眨不眨,两?瓣唇一厘一厘地分开,卞如玉见她神色郑重,不由也挺直正视起?来。

    魏婉发声:“我是淮西人。”

    身为淮西人,她自?认为有?资格知?晓真相,淮西千千万万老百姓都?有?权知?晓。

    “所以,想继续听下去。”

    卞如玉心头愈虚,不住打鼓。魏婉却在?他右侧蹲下,纤手越过轮椅扶手,主动去抓卞如玉的手,摩挲着从指缝穿过去,扣住,牵牢。

    她冲他漾开嘴角,莞尔:“我不会松开的。”

    卞如玉百炼钢瞬化绕指柔。

    那、那便依她继续听吧。

    卞如玉对自?己轻轻叹息,微扬下巴,朝门口眺眼。阿火阿土会意,退到观外,重扶起?门板靠好,接着就在?外面守着,自?个不听,也允外人旁听去。

    因为投射进来的阳光变少,观内倏转幽暗。司马立清,魏婉和卞如玉脸色皆昏沉,眼珠子却皆漆亮,视线在?彼此脸上转换。

    司马徐徐抬手,再一次捋须。

    他猜到卞如玉动了杀意,但无惧,所以对魏婉施救自?己,也没多少感?激。

    司马仅只惊讶,之前只觉琵琶姑娘是个妙人,却未曾想手段这么高,无需溜须拍马,舌灿莲花,只打一个巴掌给一个枣,就把邪僻的楚王治得服服帖帖。

    他又想,栽到一个女人手上,是天家男人的通病。

    卞如玉可没想司马这么多。他心中暖流洋溢,又担心魏婉这样?一直蹲着牵手会酸,一句“你这样?蹲着很难受吧”还没颤声问出口,魏婉已自?个坐到地上。

    卞如玉噎住,阖唇。

    观内重安静下来。

    司马换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而后瞟卞如玉一眼,续道:“娘娘嫁去了淮西,”他改口以娘娘指代冷梦云,不再称呼殿下,“四?年?无子,原因未知?。”

    司马再瞥卞如玉第二眼,不是不知?,是碍于某人在?场。

    卞如玉对上司马目光,若非魏婉捏了下他的手指,就要忍不住开口了。

    “反倒是元德八年?春,游在?云怒打金——”司马本来想说?“怒打金枝”,“金”字都?已经顺嘴溜出来了,却还是咽了回去,改口,“游在?云打了娘娘,有?人在?场,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月便传回陛下耳中。”

    魏婉听到这里,心道淮西距离京师,跑马也要半月到一月,传话哪有?那么快,很显然圣人一直在?淮西安插着人手,时时传递冷梦云消息。

    “陛下震怒,当即宣召娘娘回京,并且一月之内,三降游在?云,将?他由王降至淮西伯,誓要替娘娘讨回公道。”

    “娘娘是立夏那日抵京的,还没到立秋,她就又跑回淮西,只在?宫中待了不到十日。”司马眯起?眼,“老夫听闻,陛下在?娘娘离开后,一个人在?她的寝殿里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大伙都?从未见过陛下那般震怒无神。”

    “所以,老夫猜测,娘娘没有?知?会陛下,是私自?逃出去的。而陛下——”司马顿了顿,拖长音,“他好苦哇,四?年?相思方解十日,却再次失去所爱,抓不住镜中月,水中花。”

    冷梦云一离开宫又是数年?难见,隔着淮西千里,烽火狼烟,遥遥无期。

    圣人怕了,已经笃定离宫即失去,所以不再允皇后出宫。

    她是一只死也要死在?金丝笼里的鸟。

    卞如玉幽黑狭眸牢牢锁住司马,无言宣判:你死到临头了。

    司马淡笑?,人人自?出生那日便知?死期。

    他继续讲:“娘娘重回淮西,不明原委的人都?以为事件平息,却不知?暗流涌动,更猛烈地风雨于是年?戊月卷刮起?,江豫都?督兼豫州刺史的游在?云,江州刺史游水流,双双起?兵向圣人宣战,史称淮西兵变。”司马顿了顿,“但这事,当时游氏兄弟打的旗号却是‘西讨帝京’。”

    “这四?个字,已经够你死一百次了。”司马话语刚落,卞如玉便低低接口。

    司马笑?着以舌抵腮,是吗?

    别那么愤怒,陈述史实而已,而史实历来分阴阳两?面,看你站哪边瞧了。

    “圣人发兵平逆,老夫当年?也在?其列,从元德八年?一直杀到元德十四?年?,中间还闹了场天灾。”

    魏婉听到这里,双唇微嚅,心头一抖,这个她知?道,元德年?间的淮西□□,米斗万钱,死者相枕,人相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