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比魏婉坐的椅凳高,卞如玉身量又长,若坐直比她高出?一大截,他却?猫腰伏低,将八珍镜一寸寸送至她眼前?:“婉婉你别生气?了,你瞧这镜子,你眯一只眼望过去,是不是眼前?一切都变大了?”

    他再换一面镜,笑容满面:“透过这面镜子,却?能微察秋毫。”

    “婉婉,你可喜欢?”

    魏婉微微挪身,卞如玉以为她终于要?同自己说话,激动不已。然而魏婉还没想好说什么,但?刚才坐下时心绪杂乱,是扭着身子的,坐久了有些难受,于是换个?姿势,活动筋骨。

    因为没想好怎么回话,所以一眼也没看卞如玉。

    卞如玉却?不馁不恼,微微分唇,一脸期待。

    殿外,蔺昭越走越慢,终于,皂靴在地上碾了碾,停住。

    刚刚在极远的甬道上,他就?透过纱窗隐约瞥见?两人在搂搂抱抱。

    再近一点,窥见?他俩换了个?姿势,从榻上换到轮椅,依旧黏腻不肯分开。魏婉就?扑在卞如玉怀里,唇虽一触及分,且有纱窗遮罩,并不十分真切,蔺昭却?仍眼冒金花。

    这明明是他设想过的场景,设想时亦有密密麻麻,如针刺般不痛快,却?不及亲眼见?时肝肠寸断。

    肠子真就?在肚里搅扭、勾缠,蔺昭疼得慢慢佝起腰,仿佛走在炮烙上,每一步都艰难。人离近了,反而瞧不见?墙上那几扇窗,只能听见?内里的甜言软语,一声亲热过一声。

    蔺昭双足顿伫门前?。

    “婉婉,你可喜欢?”

    这一句话好似一棒子敲在蔺昭膝上,腿一软,跪倒殿外。

    他又跪了呢。

    上回在勤政殿前?,就?叫魏婉瞧见?他奴颜婢膝。

    再见?一次又有何妨?

    蔺昭嘴角噙起一抹缥缈的笑,深深伏拜,额头贴地:“蔺某渎职,致九殿下贵体损伤,引咎自责,特来负荆谢罪!”顿了须臾,“还九殿下公道!”

    声音朗朗,犹如洪钟,垂头对地的一双眸子却?虚无?聚光,周身上下,形容枯槁。

    他心里完全没琢磨向卞如玉认错的事?,只想着:自己为魏婉这样痛苦,是因为得不到吗?

    不,往日?虽然依稀,但?并不是梦,他笃定曾经得到过她的心,人亦唾手?可得。

    那是已失去吗?

    也没有。

    魏婉虽然知道了真相,但?至少到现在为止,圣人和卞如玉都没有动静,说明她没有出?卖他。

    且婉婉答应了的,事?成?之后?就?回来成?亲。

    到时候他要?着红袍,戴红花,领着迎亲的队伍去接她,许她十里红妆。

    那是爱别离?

    是了,一对有情人为着道义,迫不得已分开,苦挨岁月。

    他终于找到答案,原来自己为婉婉受痛苦竟源自爱。

    蔺昭嘴角微扬,除却?疼痛,竟浮起一丝欣慰。

    又忆起上回婉婉劝他放下仇恨,不要?动干戈。

    她这人瞧着刚硬,实则良善。

    她总这样。

    蔺昭微笑,心里一片温暖柔和。

    他很喜欢她这样子,但?这回也要?让她失望了,就?像送她来楚王府时也不解释他的苦衷——没办法,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只要?他一片真心,她也真,就?终究会心甘情愿。

    卞如玉已经推门出?殿,楚王府没有台阶,他就?在蔺昭前?方仅一、两寸处,说了许多?宽恕的话,既客气?又诚恳,听在蔺昭耳中却?尽是嗡嗡之声。

    卞如玉甚至弯腰伸出?双臂,要?扶蔺昭,蔺昭却?纹丝不动,匍匐在地。

    卞如玉臂膀悬空停了停,噙笑收回来。

    蔺昭为什么不敢抬头,是不敢见?故人吗?

    那故人此刻是否也正凝视着蔺昭?

    众目睽睽之下,卞如玉不能回首观察魏婉,但?心细如发,瞅窥得蔺昭嘴角微笑。

    他在嘲笑自己?

    卞如玉眸中阴鸷一闪而过,温和道:“蔺大人还是快快起来吧,地上凉,且去荆进殿,本王与你喝杯暖茶。”

    蔺昭两耳依旧嗡嗡嗡,明明来时目的是给?卞如玉和圣人,给?天下人做戏,此刻却?全抛弃,心里只想自己和魏婉。

    卞如玉笑道:“别计较公道不公道。”

    他说得和和气?气?,与之一比,僵持跪地的蔺昭反倒像在摆脸,小气?下乘,不给?卞如玉台阶下。

    蔺昭置若罔闻,将自己和魏婉的千丝万缕想明白后?,才缓慢直起上身。

    “多?谢殿下盛情。”他口中应着卞如玉,目光却?越过卞如玉肩头,渺渺眺向魏婉,“然蔺某久未梳洗,周身困顿,惟恐叨扰殿下,茶——就?不必叙了。”

    蔺昭心中默道:恩好报,情难还,只怕她回来以后?,加倍的好,却?仍偿还不了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