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丽阳重重磕头,响亮回荡殿内,盏盖皆拿在手?的圣人却兀地?前倾上身,喷出一口茶来。

    “陛下!”

    “父皇!”

    张公公贴身伺候离得近,先扶住圣人,灯下照得分明,奏疏上赤红一片,圣人喷出的不仅是茶水,还有一滩心血:“快、快宣黄太医!”

    丽阳也起身走至上首,暂按下旁的,只关心圣人,面上焦忧孝敬夹杂懊悔,皆清清楚楚,不像是演的。

    不一会黄太医就气喘吁吁跑至,给圣人请了?脉,道是心神?不宁引起心血反噬,安神?便好,说着便打开药箱,从白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给圣人服下,接着又要点安神?香。

    因着圣人呕血,周围服侍的内侍都慌了?神?,匆忙杂乱,丽阳见黄太医没人搭手?,便走过去?帮忙。

    黄太医怔了?怔,迅速回神?:“多谢殿下,微臣一个人就能来。”

    丽阳两眉长拧不散,点头轻声道:“本宫始终忧心父皇,太医大?人今夜留下来守一守吧。”

    黄太医添香似乎非常忙,没有及时回复。

    丽阳蹲下来仔细瞧,见他添的就是最常见的安神?香,续道:“都是本宫不孝,惹得父皇呕血,这毛病一定要给父皇治断根了?。”又道,“劳烦,太医费心,父皇若能万寿延年,本宫定有重谢。”

    “殿下言重了?,医治陛下乃微臣本职,本就该尽心尽责,怎能籍此邀赏。”

    半晌,丽阳呢喃:“本宫始终还是担心父皇,心上蹿下跳。”

    黄太医沉吟,后道:“陛下只是一时激动,郁结散了?便好,殿下不必太多担忧。”

    他今夜已经说了?很多次圣人无大?碍,丽阳却一问再问,孝心堪比古时曾参董永,黄太医余光觑了?会丽阳,看起来纵算要割肉救圣人,公主也会毫不犹豫。

    “之后我?们该如何照料父皇身体?”丽阳又问。

    黄太医有一答一。

    丽阳再三叮嘱,要他务必医好圣人,黄太医再应是,面上倒也没显现不耐。

    熏香燃起,无需深嗅便直扑鼻内,黄太医正要到上首给圣人再请一回脉,丽阳忽幽幽问道:“太医药箱里是常备这类药丸熏香?”

    眼下离上首远,丽阳的问话圣人听不见,黄太医便也以圣人不可闻的轻声叹气:“陛下之前也偶尔犯心绞痛。”

    观察半晌的丽阳终于得到答案,心弦缓慢一拨,隐而不发。

    待黄太医退去?后,圣人命众内侍也一并退下,丽阳回头望了?一圈,就站回之前的位置,重新跪下。

    上首久不闻声。

    圣人没有饮茶也没有再翻奏疏,又不知过了?多久,吩咐张公公和黄太医:“你们也出去?。”

    张公公扯了?把黄太医,二?人轻得没声告退。

    殿门关上,宫灯摇曳。

    半晌,圣人哼问:“方才不是站起来了?吗?怎么又跪下去?。”

    丽阳始终额头贴地?:“孩儿?罪重,还在等父皇责罚。”

    “你何罪之有啊?”圣人悠悠地?问。

    丽阳诧异抬起头,见圣人就这一个时辰内骤老许多,眸子里满是悲切,看来太子暴毙,他很是伤心,但一国之君强忍住眼泪,只掩了?会面。

    “父皇——孩儿?当时实在是太愤怒了?,太愤怒,又怕被六弟杀死,剑都在抖。”丽阳说着说着,身子又重震颤起来,霎时流下两行泪,“他怎能、怎能戕害太子,我?们是骨肉手?足啊……”

    丽阳泣不成声。

    圣人哀哀听了?一会,又几分恍惚,良久,下令:“琉璃,你上前来。”

    丽阳默泪走向龙椅,圣人抬手?,极轻慢抚上她的面颊,眸中一片惘然:“朕以后就只有你了?。”

    “待会留下来吧。”冬日天亮得晚,但丑时已近过半,该上朝了?。

    圣人说完这两句话,身往后靠。

    丽阳仍在流泪,先是愕然,而后见圣人捂胸口,急忙搀扶:“要不要宣黄太医?”

    实话实说,方才探知圣人时日无多,她是喜多于愁的,但这会圣人的金口玉言很是顺应心意?,她又觉得父皇再多活些年岁,与母后恩爱百年也是好的。

    只剩自己,便孝义?上头,不急一时。

    圣人摆摆手?,示意?不必。

    他直起上半身,强打精神?,唤张公公进来,服伺梳洗。

    丽阳默默退到殿外,等圣人摆驾,一道上朝。

    早朝上,圣人公开了?太子薨逝的消息,连下两道圣旨,一道将已死的六子废为庶人,彻查同党,另一道圣旨嘉奖丽阳。

    丽阳接旨时依旧神?色沉郁,似仍沉浸在手?足相残的哀痛中,路上入府皆不苟言笑,直到寝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