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灵抬步走进宫门,宫中的内侍一言不发,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跟在景阳身后, 贺灵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砖石,看看身侧正红的宫墙。

    眼下通行的廊道并不宽敞, 宫墙深深, 几乎要将这皇宫与宫外割裂开来, 贺灵莫名地,觉得有几分压抑。

    或许天子居所就是这样?, 贺灵想?, 凌驾于一切之上, 带着几分睥睨,锐利地与平凡人世隔开。

    只行走在这宫殿中, 贺灵越走越觉得恭敬,觉得卑微。

    她心中更沉。

    内侍将人带到吉祥殿,露出一个画皮一样?规整的微笑,垂首缓步退下。

    贺灵看着殿中的宫人,发觉他们似乎都是差不多的样?子,连行进的步伐几乎都一样?。

    她下意识地放轻呼吸,离景阳长公?主更近一点。

    伺候在殿中的内侍回禀了皇帝,两个人才走进殿中。

    吉祥殿多用?红黄的色调,不如殿外这般压制人,可?贺灵还是有些僵硬,同一个木偶一般,严谨地行好每一个礼。

    “平身。”

    贺灵垂头不敢看,只专注于自己眼前的三寸之地,念经一样?本能地说出练习无?数遍的贺词,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了个大礼。

    她不知是做错了哪里,皇帝迟迟不让她起身,甚至还叹了口气。

    贺灵心一跳。

    “这孩子,原本就这般木讷?”皇帝道,“先前还听睿儿说,这孩子顽得很。”

    景阳笑道:“孩子大了,总要重?规矩的。”

    “平身吧。”皇帝合上奏疏,“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今日不过是个家宴,你让小灵儿这般拘谨做什么?”

    景阳反驳:“皇兄是错怪我了,是您一直不亲近灵儿,才让她忐忑不安,过分拘谨,怎么又是妹妹的错。”

    皇帝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略有些纵容道:“你还不满意,朕早同你说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景阳没有说话?,喝了口内侍递来的茶水。

    贺灵有样?学样?,也抿了口茶水。

    “小灵儿,你过来,让朕好好看看。”皇帝对?她招了招手?。

    贺灵不想?去,可?她又哪里有拒绝的胆子,垂头走到皇帝跟前。

    两人虽隔着张桌案,可?他久居上位的凌人气息,压得贺灵难以抬头。

    “抬头,老低着头做什么,怕朕会?吃了你?”

    贺灵干笑两声,僵硬地抬起脖颈。

    皇帝凝神,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当初在云台讲经,他就同贺灵见过,只是这孩子那时?候满眼都是自己母亲,他的目光倒是一次都没接到过。

    眼下也过去了大半年,小姑娘似乎比上次高了些,也瘦了些,却仍旧是个十分漂亮,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就同几十年前,他的景阳一样?。

    贺灵的面容也极肖景阳,有福气的小圆脸,黑琉璃一样?的杏眼,只是旁的地方,还能清楚地见到故人的影子。

    “这嘴唇倒是像贺成州,看着不像是个有真?情的。”皇帝随意感慨了一句。

    贺灵一脸茫然不安。

    被?呵护得好的孩子总是单纯,简单地将一切情绪都写在脸上,她的心思根本不用?人去猜,都会?干干净净,不加掩饰地在面上向你表露。

    他并不讨厌心思弯绕的人,对?贺灵这种太?简单地也没太?多偏好,可?见木头一样?的小姑娘,被?他压得露出些灵动直白的神色,这确实挺让人愉悦。

    “怎么,对?朕说的话?不服气?”

    贺灵瞥了眼母亲的方向,手?暗暗用?力:“我父亲很好。”

    “哦。”皇帝微微挑眉,“那你说是朕好,还是你父亲好?”

    贺灵头脑一片空白,甚至有些崩溃。

    昨晚她睡得晚,睡前也模拟过不少皇帝会?问她的问题。

    只是当时?她对?圣上威严的认识,还不够具体,想?的问题太?简单生活,哪里会?想?到,他会?问得这样?尖锐难言的事。

    她当然觉得自己的父亲好,是全淮南,全朝最好的人,可?她再?傻,也该明白,这种话?怎么能在皇帝面前说。

    “陛下,是百姓的君父,润泽万民,福披天下;父亲只是民女一人的父亲……”

    不待他说完,皇帝打断道:“你的意思是,淮南王尸位素餐,身居高位却不尽其职?”

    贺灵双腿发软,提着裙摆立马就要跪下,半路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行了,朕同你开玩笑呢。”

    贺灵不相?信,颤巍巍地抬眸看去,皇帝的脸上似乎确实有几分亲近和戏谑的意思。

    她忘却了礼仪,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景阳十分淡定地看着两人,并没有丝毫的担心。

    贺灵这才狠狠松了口气,心中的畏惧也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