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了。”

    嗅着少年清爽干净的皂角气息,独孤遥的声音很小,眼泪就慢慢流了下来,“沉戈,你能?为我寻一副堕胎药吗?”

    落在她后背的手顿了顿。接着,沉戈轻轻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个孩子留不得。

    又?怎么能?生呢,独孤遥怀的是封疆的长子,而封疆是手握十万铁骑的一国总将?,这些王军迟早有一天要留给他的孩子。

    届时,难道要这个孩子,拿着父亲的兵,去攻打母亲的国吗?

    她似乎在沉戈怀里哭着睡去,梦里有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再睁开眼时,已经?被抱到了罗汉榻上,封疆换了常服,守在她身边,支颐斜斜倚在软枕上,剑眉微蹙着。

    她的身上盖着他的白狼风氅,那双惯握刀剑的大手拿着一本奏折,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温柔极了。

    从前,独孤遥也想过?自己怀孕后的光景。

    按照话本子里的说法,她应当是靠在夫君的怀中,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慢慢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他们会翻遍府中所有诗书,想要给孩子拟的名字写满宣纸。

    她会绣虎头鞋龙肚兜,她的夫君则亲手为孩子打磨好羊拐骨,刻上家族的徽纹,作为出世后的头一个玩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不晓得自己做公主时是什么光景,应当比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否则也不会被父亲当作投降的礼物送去异国他乡。说到底,生在天潢贵胄,本就错了。

    封疆多年征战,警觉性极强,很快就醒了过?来。他半垂着睫羽,声音沙哑,低低唤了一声,“遥遥?”

    独孤遥缩了缩身子,蜷在封疆怀中,闭上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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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疆到底还是知道了独孤遥怀孕的事情?。

    八月二十三,皇帝生辰,大宴群臣。皇帝自从入夏身子就一直不好,断断续续病着,礼部也是有意接着这次机会为皇帝冲去病气,布置得格外隆重,还来了不少附近藩国的使臣。

    封疆带兵去了燕西演武,过?几日才?能?回来,独孤遥只能?独自赴宴。她对于这种应酬的事情?向来是兴趣缺缺,酒过?三巡,便欲起身告退。

    皇后抬手扶了扶赤金凤冠,满头珠玉泠泠作响,她笑着开口:“本宫瞧着王妃今日一直恹恹的,可是宫中的菜品不合口?”

    独孤遥浅笑,“让皇后娘娘挂心,倒是臣妾的不是了。只是这几日入秋,换季偶感风寒而已。”

    “是了,钦察偏北,到底不同?舜国,这天冷得格外早。”

    皇后话里有话,一双漂亮的凤眸半眯着,“钦察的奴才?,到底比不上舜国的,不知王妃平日的习惯。”她抬了抬手,“太子这几日倒是献给本宫几个舜国来的奴才?,本宫年纪大了,想要清净,就都赐给王妃吧。”

    她话音方落,她身侧的大宫女?便拍了拍手,掌印太监押着几个骨瘦如柴的人走了上来。他们都低着头,身上光鲜的衣服一看就是临时套上去的,像是不合身的布袋罩在身上。

    几个人默默跪在了独孤遥面前。

    “都抬起头来,给王妃看看。”皇后淡淡道。

    看清那些人的面容,独孤遥登时抓紧了衣摆。

    他们的眼睛都被剜去了,留下两个骇人的黑洞,眼窝里布满蜿蜒的血管。

    “这些战俘身份低贱,见不得皇室真?龙血脉,本宫便将?他们的招子都废掉了。”皇后笑着说,“王妃不必担心武人粗鲁,太子心细,送来坤宁宫之前,这些人就已经?净过?身了。”

    “……战俘?”

    独孤遥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些人,都是战俘?”

    “不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却仍是笑吟吟的,“听说都是舜国太子独孤辽麾下的猛将?呢,如今能?服侍旧主的妹妹,也是他们的福气。”

    皇后说着,那些舜国的战俘已经?直直跪了下去,衣料勾勒出瘦得惊人的脊骨,趴在地上低声呜咽,像是受伤的兽。

    他们连舌头都被割去了。

    失去眼睛的人又?怎么能?落出泪来呢,他们哭着,一条条血痕就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独孤遥看着,手脚冰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连呼吸都困难。若不是能?扶住桌沿,恐怕她都要站不住了。

    皇后羞辱她,可以,她本就是送过?来供人差遣的礼物,受了万民供养就要有这一天,这是她做公主当尽的义务。

    可是这些将?士,曾是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为了她独孤家的江山上过?战场流过?血,却要被人折磨到这般地步。

    “皇后和这些舜国的战俘,又?有什么不同?呢?”独孤遥仿佛听到笑话一般,苍白着容色笑了起来,“不,皇后还不如这些他们,你只会卖弄权势,欺软怕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