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没有说话,苍白英俊的容色只有一片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轻咳着开口:

    “……不会?……殿下不会?有事的。”

    他抬起头,明明缠着鲛绡,独孤遥却?觉得自?己?仿佛在和他对视。

    “我活不久了?。”封疆平静地开口,“让我代你去。”

    独孤遥愣了?一下。

    他要替她去死?

    “不……”嘴唇颤了?颤,独孤遥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羊拐骨,“你的寒毒,不是才四年吗?”

    封疆笑着摇头,“今年已经是中毒的第十?年。”他说,“我本来就不得活了?。让我代你去,好?不好??”事到如今,他的语气还是温柔平静的,“阿衍很依赖你,你不能出事。”

    独孤遥怔住了?。

    怎么会??

    他中寒雪散,不是四年前的事情吗?

    “什么时候的事?”独孤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封疆轻轻摇了?摇头,“前尘旧事,不提也罢。”他说,“只是,你不要去北疆,好?不好??”

    独孤遥死死盯着他,紧抿着唇,眼神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闪过。

    “我去找封陵。”最?后,她说,“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拿到兵符,再说北援之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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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森森,封陵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

    他向来一尘不染的箭袖如今已经血泥斑驳,玉似的脸颊上一道血痕,白银莲花冠歪戴着,一缕碎发掉落下来,垂在耳畔。

    听?到脚步声,封陵慢慢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向来恣肆狠戾的容色竟然闪过一丝脆弱。

    “你来了?,遥遥。”他笑起来,很悲凉,也很疲惫,“是要来杀我了?吗?”

    独孤遥看了?眼牢房的锁链,典狱会?意,为她打开牢门。

    “可汗曾经救过我,我也不想?把事情推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看着他,“可汗想?通了?吗?兵符在哪里?”

    封陵不答,反而看着她:“你不杀我,仅仅是因为我于你有恩?那今日,若是换另外一个有恩于你的人在这里,你也会?心慈手软吗?”

    独孤遥看着他,毫不犹豫:“会?的。”

    封陵愣了?一下,接着,他放声大笑起来:

    “遥遥,这些年,你可曾对我动过心?从前你被封疆逼到绝路,是我陪在你身边;这一世,你不喜欢见血光,我也改了?。遥遥,你知道吗?去年从焚水河畔,看到你在萧悲迟身边,我多想?把你抢回?来,又怕你生?气……我这辈子没对谁低过头,只有你。”

    他说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着,自?嘲地笑起来,手指拨弄着佛珠,“啪嗒”响个不停。

    独孤遥平静地看着他。

    “你说了?这么多,却?从未考虑过我的感受。”她终于开口,“舜国人在你眼里仿佛蝼蚁,你为了?得到我,不惜起兵攻打舜国。这种?爱,我消受不起。”

    她笑了?一下,却?是讥诮的,“这次,你联合我三哥,再次攻打舜国。却?从未想?过,我是舜国的帝姬,怎么会?爱上一个踏平自?己?故土的刽子手。”

    战俘,舞女,官妓……国破家亡,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拨弄佛珠的声音骤然消失,只能听?见角落里的小虫窸窣作响。

    封陵看着她,笑容渐渐退去,一瞬间,浅苍色的眸中闪过许多情绪。

    “为什么要这么认真?遥遥。”他慢慢走向她,“从上一世,我就在想?,你为什么不能乖乖做个小狸奴呢?不论是皇叔,还是我,都能保你一世安乐无忧,荣宠不尽——”

    他的话没有说完,独孤遥反手抽出亲卫腰间的长剑,不轻不重,抵在他的胸口上。

    封陵笑起来。他不仅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还向前顶了?顶。雪白的剑尖划破衣物,殷红的血登时自?内而外氤氲开来。

    “我不怕死的。”封陵轻声说,“上次在陪都受的伤还没好?呢,遥遥。”

    他说的是当时替独孤遥挡下的那一箭。

    如果没有这处伤,封陵根本不会?沦落到被岑云夜俘虏的地步。

    然而,不同于上次,如今独孤遥的手腕纹丝不动:“无需聊这些其他的,可汗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交出兵符。”

    封陵怔了?一下,继而笑出声:“果真是只养不熟的狸奴,心狠起来,同我们这些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迹,“我的性命,还没有一枚兵符重要吗?”

    “自?然。”独孤遥冷笑,“封陵身体?力行,教会?我许多道理。他给?了?我剥皮削骨的痛,我若再记不住,就太没用了?。”

    “你这样?恨他。”封陵突然说,“遥遥,你恨我多,还是恨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