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一路拌嘴一路争辩,很快就赶到了片场外围。片场门口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宝马,今天刚见到的那个青年就姿态闲适地靠着车身静静等待,他手里一开一合甩着一枚珠宝盒盖,迎着阳光张朝鹤能看到有一颗小小的碎光一闪而过。

    张朝鹤下意识一摸袖口,果然发现自己丢了一颗袖口。他又悄悄拽了拽另一颗,但这一枚就简直是铁焊上去的似的,连袖口都被撑开了也没能撼动分毫?

    他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但仍然轻快地走近对方,付雪竹见他出现,这才站直大步迎了上去,并且露出了一个非常有魅力的温柔笑容:“又见面了张总。”

    张朝鹤点点头,大大方方摊开手掌:“麻烦你了,还辛苦你跑一趟。”

    付雪竹把小盒子放在他手掌上,却没有立刻把手拿开,他轻轻压了压盒子,顺势也按了按张朝鹤掌心。

    张朝鹤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握住盒子收回手,正想找机会告辞,却听付雪竹也坦然开口:“张总的袖口是我故意拿走的,我就是想和张总说几句话。”

    张朝鹤:你好坦诚啊。

    付雪竹背着手,专注看着张朝鹤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近的距离里他看起来连五官走势都和程嵇雪隐隐有了一点相似之处?

    张朝鹤言简意赅:“说。”

    “我出身于京城季家。”付雪竹开口,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就是为了突出他出身的优越性,京城季家,谁听了不会给点面子?

    然而恰恰相反,张朝鹤脸色居然隐隐有点波动 季家怎么阴魂不散?

    这有季家、那有季家,你季家是耗子窝?全天下都是你的耗子耗孙?

    付雪竹没见到想要的反应有点意外,但他语气依旧很平稳:“我现在就职于家族里的一个风投公司,我知道张总名下也有风投公司,并且发展势头很猛,江副总主导的几个投资案眼光都很不错,投资前景非常好。”

    张朝鹤「嗯」了一声,他可不觉得付雪竹只是想来拍他的马屁。

    “我任期马上就到了,而且我已经得到了风声,上司决定将我外派,这一走,我就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付雪竹从驾驶位的车窗里伸进去手,掏出一本文件夹递给张朝鹤。

    张朝鹤看了他一眼,翻开文件夹,发现这居然是一份人事履历。

    张朝鹤:?

    现在就业竞争已经这么拼了吗??

    《一男子设计拿到某公司英俊老总袖扣制造偶遇,只为投递简历》。

    合法但是有病。

    张朝鹤哭笑不得,虽然他刚听付雪竹坦白说想要说几句话时,也有过怀疑他动机不纯,然而当对方掏出履历时他只觉得好笑 季家的公司得剥削压榨到什么程度了,居然逼得人家亲自跑出来投递简历了!

    他脸上神情稍缓,那防备的神色也稍微褪去了一点,张朝鹤拿文件夹磕了磕另一只手掌心,沉吟片刻道:“那边的人事安排我……”

    说着说着,他眼睁睁看着付雪竹的表情在他面前变得崩崩裂。

    张朝鹤:“……”

    我也没说啥啊,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而且这也不是标准的面试婉拒开头吧!

    下一秒,清淡但浓郁的木质香包裹了他,程嵇雪站在他身边,仿佛随手一般替他整了整稍微有点翻卷的衣领:“陈导找你好久了。”

    他轻飘飘地看着付雪竹,明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好像依然暗含讥诮。程嵇雪以不紧不慢的速度扫视了付雪竹的一身,最后停在他那双丹凤眼上,然后勾了勾唇角:“这位是张总的朋友吗?”

    他又视线下移,落在了张朝鹤手上的文件夹上。程嵇雪不动声色地开玩笑道:“张总业务繁忙,出来拍戏还要处理公务?”

    付雪竹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从来都是这样,他在哪出现,所有人的焦点就会集中在他的身上。哪怕他没有高定西装和昂贵的小配饰装点,依旧显得贵气而漫不经心,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关注一样。

    而在他印象里,这位表哥的做派应该就是他刚刚模仿的那样 随性里还带着一点傲气,举手投足间有种厌腻一切的慵懒感。他自以为模仿得很到位,但季庭端本人现身以后,他立刻意识到了原来张总对此没有特殊反应的原因。

    他仍然和表哥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张朝鹤叹了口气,当着家族本家的二少爷的面无情抨击季家管理制度的腐朽问题:“啊不是,是他想要跳槽到我公司,这是他的简历。”

    突然被出卖的付雪竹:“……”

    我应该说点什么拯救我在家族里的地位和声望?

    他那位表哥,公司持股人、实际话语权掌控者 季庭端先生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着小张总的手随便翻了翻文件夹。

    从付雪竹的角度看来,仿佛是季庭端在单手揽着他一样:“那张总考虑的怎么样了?”

    “哦对,”张朝鹤玩闹似的拍掉程嵇雪的手,转面向付雪竹正色道:“这件事你得去找江副总,我只能帮忙打声招呼,具体怎么安排还是要看江副总的意思。”

    付雪竹感觉自己站在那已经快锈了,季庭端打量着他,随口说道:“要不这位先生你先辞职吧,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是不是有些不太讲究呢?”

    付雪竹如遭雷击 他知道这就是完了的意思……季庭端这就是在暗示他让他滚蛋了!

    后面小张总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他完全没听进去,他眼前只剩下季庭端那双漂亮的眼睛,兴意盎然、探究。季庭端三两句话就哄得张朝鹤和他告别,两个人热热闹闹地往片场里走去了。

    付雪竹坐回驾驶位里,他动作僵硬地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拿出一片湿巾,对着后视镜擦掉了脸上轻微的妆容。

    被微微勾勒过的眼尾和唇角恢复原状,他的神态看起来立刻有了极大改变。后视镜里的年轻男人眉宇间凝着一团阴云,单眼皮不再精致清朗,反而压得他眼神阴鸷。

    原本他想先打入张朝鹤身边职位,再慢慢取而代之 季庭端不可能在他身上浪费一辈子,而这时候如果有个足够像他的人,就有机会成为替身。

    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能让张朝鹤真心爱上他,毕竟爱情这种事情不是谁先来就归谁的。

    但现在,一首《梦醒时分》、一首《凉凉》送给他自己。

    付雪竹沉思片刻,立刻开车赶往通盛恒丰,准备换一个攻略目标。

    反正季家早已有将他外派的意图 不就因为他不姓季吗?他就让他们看看,这血缘继承制度是有多么腐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付雪竹一定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而张朝鹤现在正在接受化妆老师的揉/捏。化妆老师在他脸上四处招呼,他一开始还想趁机看一下这份简历,然而化妆老师不挺让他闭眼睁眼,他实在没法看,只好把简历扔在了一旁。

    程嵇雪随手捡起来翻了翻,张朝鹤瞥了他一眼也没有拦 简历而已,不就是让人看的吗?他还随便起了个话头:“其实他不光长得和你有点像,连神态也有点像的。”

    程嵇雪心知肚明,但他看破不戳破,只开玩笑:“你怎么看谁都像我?你看他的免冠照,分明就更像xx。”

    张朝鹤偷偷偏了偏脸去看,果然觉得这张免冠照又有点青春校园男主的味道了。他叹了口气:“要是他老板真要把他辞了,我看不如来我们公司演戏,近几年单眼皮男神还没有特别出名的,他外貌条件和气质都不错,随便拍两部古偶就好了。”

    然而付雪竹老板本板,就正坐在他对面翻阅着老六员工跳槽简历,甚至还在津津有味地和他的目标公司老板探讨他未来的发展方向。

    就是方向和付雪竹设想的有一点不一样,稍微跑偏了那么一丢丢。

    张朝鹤正唠得起劲,突然听到化妆师唉了一声:“张总您马上就要杀青啦。”

    杀青好呀,张朝鹤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走了,他本以为化妆老师要说「好舍不得你」,却听对方叹气:“好舍不得菜叶啊。”

    张朝鹤:想起来了,据说菜叶前两天碰巧啄出来了一个试图破坏剧组风水的奸细,现在已经荣升为剧组吉祥物了。

    蒜了,人不如鹅。

    张朝鹤四下一瞅,就知道菜叶现在正在陈导那边快乐被撸,压根想不起来他还有个出差刚回来的老父亲。

    趁着服装老师正在替他安大衣外套上那一排锃光瓦亮的扣子,张朝鹤便翻开剧本打算再熟悉一下等会这条戏 谁知他一翻开,突然看见这段剧本边上有一行红笔手写的字,还写得十分磕碜。

    “墙头马上遥相见,一见知君即断肠。”

    张朝鹤被看得头皮发麻,问程嵇雪这什么东西,程嵇雪想了想:“啊,是陈导给你写的,说想让你参考一下这个意境,这场戏主要是要营造一个氛围感。”

    张朝鹤难以置信:“不是说我们是正统历史剧,不打擦边球?”

    化妆老师立刻反驳:“什么叫擦边球,这叫真情流露!”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只见化妆老师捂了捂嘴:“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张朝鹤:知道你们传的离谱,也没想到能传得这么离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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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张朝鹤的最后一场戏, 是顾印秋与常小月的初遇。

    那时顾印秋去王府做客,亲王邀请他观光王府花园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唱戏。绕过假山, 原来是常小月正给敏蓉格格玩闹, 他安静听完后转身离开, 常小月再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虽是初遇, 却都只是各自远远打了个照面。

    他觉得陈导其实还挺会安排的 把初遇放在离别时刻,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这段就是之前陈导特意写了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的戏, 陈兴庭也对张朝鹤的期待值非常高

    然后果不其然地坠机了!

    毕竟张朝鹤只能做到「遥相顾」的遥,更别提「即断肠」了, 他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能派出一万个扛枪的大哥轰平亲王府?

    陈兴庭痛心疾首:“氛围感啊!氛围感,你得表达出那种惆怅和对未来伏笔的无奈感!”

    然而他的指导对张朝鹤来说简直是对鹅弹琴, 张朝鹤看了看手里拿着的炫酷军阀式道具马鞭,开始差生考不好赖文具:“我为什么非要拿个马鞭?”

    陈兴庭耿直:“因为要装逼。”

    张朝鹤当场丢掉马鞭,他总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太摆拍了, 于是便和陈导商量了一下,用其他的互动性动作代替。

    “这样呢, 也不是很突兀。”

    陈兴庭想了想:“可以,至少能填补动作空白 不错啊张总,这么几天居然开窍了?”

    张朝鹤:其实是我直接copy的当年分析过电影里的影帝表演。

    对不住了影帝!

    程嵇雪和简心蓝重新回到王府戏台上, 各组各位,重新开始拍摄。

    饰演亲王的那位老戏骨眼神一变,立刻入戏,他走路时虽然挺胸直背,但步拘腰低, 顿时与身旁气宇轩昂、气势凌人的统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手里有兵、有权, 谁腰板子就硬。或许自恃身份的王爷看不起草莽, 但时代变了,当草莽随时能一枪崩了他时,连亲王都不得不低头。

    顾印秋带着一众副官和王府侍从绕过假山,亲王亲自替统帅引路,统帅却突然摘下路边花圃中一朵牡丹。

    牡丹已经开过了,花型虽然饱满绚烂,但花瓣已然蔫垂无力。顾印秋对着阳光一言不发地端详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亲王察言观色:“可是不巧,这花前几日就开过了,若是大帅喜欢,我便叫花房再培些新的送到府上!”

    顾印秋指尖一个用力,花萼崩裂,泥烂花浆瞬间在王爷侧脸上溅出一道细细的汁水痕迹。王爷下意识一颤后极力克制 他又惊又怒地看着顾印秋的手,半晌还是强行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统帅……”

    副官上前,从胸口袋里取出手帕递给顾印秋。顾印秋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仔细擦拭被花汁染污的手指,王爷正胆战心惊地揣测,然而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好嗓子:

    “大人呐,你听说西夏吓破胆,我看那王文也等闲!”

    顾印秋饶有兴味地抬起眼,只望见戏台子上站着个穿织金柿子红色长衫的人,他捏着架势往这一站,那股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隔着纷扰垂柳和藤荫,顾印秋看不清他的脸,便往石山外转了转,又听他气息不断,声儿如滚珠碎玉似的甜脆又英气:“你要求和递降表,我要杀敌保河山!杨家将岂容人信口褒贬,天波府宝剑埋尘锷未残。老太君若是挂了帅,穆桂英就是先行官!”

    顾印秋意味深长地瞥了亲王一眼,亲王定睛一看竟是他那孽女和一个戏子在玩闹,更是冷汗俱下,连叠声解释:“误会,都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