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一佳,似乎连前面的事情也忘了,竟问起闲话来。

    秦恪侧过身去,斜靠在窗边:“一点皮外伤,没什麽要紧,不劳殿下挂心。”

    平素里一到这时候,他要麽有一搭没一搭地不怎麽接茬回话,要麽索性借故走了,瞧着便惹气,却又不能当真恼起来,今日瞧着竟乖巧了,这般有问有答的说话才能撩动得起兴致来。

    凭手里攥着的本钱,这人人忌惮的东厂提督也得服服帖帖,等日後母凭子贵,掌理後宫,那便更没後顾之忧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畅,不觉更是满意,索性再往深处试一试,也不回头,便坐在那里道:“箭伤到底可大可小,怎能说没什麽要紧,厂臣且让我瞧一瞧。”

    这原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曾想话音落後,那镜中映出的人影竟真的直起身子,不急不缓地朝这边走过来。

    她有一刹的怔愣,手也在腮边顿住了,看那绯红的衣袍越走越近,如赤焰一般烧到身旁,那颗心也不禁砰跳起来。

    转眼间,他已站在了身後,并没挨近,隔得仍嫌有些远。

    她已有些喜出望外,丝毫不以为意,随手放下钿盒,起身走到面前。

    那双眼仍像往常那样,如星一般璀璨,又如海一般深邃,你看不透其中究竟藏着什麽,却情不自禁的被吸引,甚至可以忽略它的主人只是一个肢体残缺的宫奴。

    她痴痴地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略显异样的左肩上,慢慢伸过手去。

    秦恪没言声,甚至连动也没动,漠然看着那只手抚上衣襟,指尖微微从衽间探进去,勾扯着护领朝边上挑。

    里面的衣袍渐渐露出端倪,霜白的颜色一尘不染,依稀能看出胸间的起伏,就像那张精美绝伦的脸上时颦时笑的样子。

    她不由自主地气为之窒,愣了一下,刚想继续挑扯,却被那只玉白的手按住了。

    “殿下看到了麽?”

    他蓦然一问,太子妃像是也觉失态,缩回手来,有些讷讷地转回妆台旁。

    “厂臣为社稷立下这等功劳,日後定然更得陛下信任,我去乾西五所那边也好,暂且避一避风头,有厂臣周全也放心得很。经了这件事,陛下只怕时日也长不到哪去了,只要煜儿顺利承继大统,以後就是咱们俩的天下。”

    太子妃坐回绣墩上,重新捧起那钿盒,望着里面那团殷如鲜血的胭脂,只觉前所未有的香腻,不由笑了起来,托在掌间,回眼递过去:“我这嘴上还没搽,今日就有劳厂臣了。”

    她看着他踏前一步走上来,手从大袖中探出,伸向盒子的胭脂……

    夜夜绮梦,今日终於要成真了。

    劲风横刺里斩过来,她只觉脑中一懵,几乎哼也没哼,便扑面伏在了妆台上。

    秦恪垂了一眼打落在地的钿盒,胭脂溅出来,一片红殷殷的,瞧着还真的像血。

    他瞧也没瞧旁边伏案不动的人,拂身一转,径直走出殿外。

    曹成福仍在外面候着,冯正也随在旁边,两人一同迎了上来。

    “太子妃殿下心气难平,执意不肯移驾,方才已寻了短见……啧,到底也是不易,你们进去拾掇好,回头我好向陛下回话。”

    心气儿难平是没错,可刚才还指明要见,转眼却寻了短见,这其中的关节自然不便多言。

    曹成福会意地点头应了一声,朝边上丢个眼色,便带着冯正进了寝殿。

    秦恪像是觉得闷气,负手从廊下走出来,索性就站在院子里,那西头的墙角处原先有一片竹,像是许久没人打理,如今却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株,也泛起枯萎的黄来。

    没多久,曹成福便从里面转了出来,快步走到近前:“回督主,都办妥了,奴婢回头再安排人过来换衣裳,停床小殓。”

    “别忘了,还有之前在身边伺候的那些人,不用回内官监换牌子了,一并都料理了吧。”

    第100章 冤家路窄

    微风撩撩,纱幔内光影淩乱,杳沉中近处传来一声如锺似磬的磕响,在暖阁上空悠然回荡,良久不散。

    萧曼恰在这时也起了针,走到御案旁,从那双皱纹交错的手上接过胆壶。

    那里面已换好了新香,她拿钳钩挑着,放回紫铜香炉内,重新掩了盖子。

    “还是没起色?”焦芳的眼中血丝满布,还略有些木然。

    “回干爹,陛下这次动怒伤情,损了心脉,连着气郁血淤,人虽然醒了,劲力却难恢复,再加上腿脚筋脉阻闭,以後只怕……”

    下面的话不必多说也能猜得出。

    萧曼见他脸上泛起凄伤,却有些不忍了,又接口续道:“干爹莫急,陛下如今尚算盛年。嗯,只要医治得法,以後未必便没有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