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听过。”

    “他是史夫人义子,在我阿耶麾下做事,因为他,我很小就见过婆婆。”

    萧家与京城胡人聚团的渊源,她没对任何人说过。父兄叮嘱过,此事越低调越好。不过,她信任李慎,信任这个已经通过她“考验”之人。

    “不知为何,婆婆很喜欢我。她是粟特人,生于史国,也就是羯霜那,所以大家才叫她史夫人。她是祆教巫女,当年跟随商队来到京城,手下养了很多胡人小孩,京城胡人都听命于她。”

    二人行至前殿,适逢讲经结束,来往信徒和胡僧熙熙攘攘,他俩混迹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李慎颔首道:“胡人聚团和乞丐聚团是天下两大帮派,连诏卫都与他们合作,史夫人江湖地位自然不低。”

    话音未落,他半边身子一偏,只见那撞了人的胡僧大摇大摆而过。

    “站住!”萧童喝道。

    胡僧转身说了句藩话,虽然态度不错,但脸上掩不住挑衅之色。

    没想到萧童也回了句藩话。

    这下不仅是李慎吃惊,连胡僧也有些意外,这汉人女子的身份他们知道,却没听说过她会藩话啊。

    萧童上前几步,与胡僧你来我往地对了几句,言辞十分激烈,李慎只能从语气和表情猜测他们说了什么。

    胡僧显然落了下风,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朝李慎低头行礼,用蹩脚的汉话说了句“抱歉”。

    “无妨。”李慎摆手。

    他看着萧童,神色复杂。

    “郎君为何这么看着我?”

    “谢县主仗义执言,其实没必要的。”

    “什么没必要?”

    “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为我犯怒。”

    她抱臂环胸,噘嘴道:“我偏不。”

    李慎从来避免与人争端,即使遇到不善之人之事,也多友好化解,以致常常让人忘了他的身份。他向来害怕给别人带去麻烦,也不需要别人为他做什么,克制的教育和父亲的冷落,让他从不对人生出期待,只默默做好自己的本分。萧童这样维护他,他反而不知如何应对,只觉得心里像咕嘟嘟冒热气的水,以致看她的眼神都要把人融化了。

    萧童可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她只是护短罢了,还安慰道:“这里对外人很戒备,看到生面孔有敌意,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

    “这妖僧方才讲经时还说什么行善者得善报,虔信善神,死后才能进入天国。嘴上说的倒是好听!”

    “举凡夷教,大多如此。劝人行善总是好的。”

    萧童讥道:“郎君也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李慎摇头,“行善不是为了回报,更不是为了来世,是为了自己。”

    她蹙眉不解。

    他眸光微转,斟酌道:“行善是靠自己行动,克服虚空恐惧。先贤与各教派都无法解释世上所有问题,说到底,人心力量源于选择自己认为正确之道路。日后,无论面临何种境地,都不会迷失。”

    萧童听得一愣一愣,摇了摇头,“我不懂。”

    他嘴角翘起,“那就不要懂。时辰不早了,县主饿了吗?”

    ——

    未及进门,已听见曹家菜里欢快的鼓乐,大堂里穿梭着胡姬的身影,或沽酒,或跳柘枝舞。

    如果绿瑶没被买走,就会出现在这些地方。被哪个客人看上了,也只能出去陪侍。简而言之,只会过得更凄惨。但被卖进高门大户里又岂是容易的,无非像器具一样被使用被处置被随手转赠,待生病色衰,便扫地出门。这种命运在她当年被父母卖给胡商时就已注定,甚至在她出生时就已注定。

    人世间屡见不鲜的悲惨故事不是哪一个人能改变的。萧童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否则,为何有些人就算拼了命也得不到她唾手可得之物?如果把世人的悲欢都揽到自己身上,那她干脆别活了,任谁都会不堪重负,倒不如做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无情人。

    她目不斜视,与李慎一前一后进店上楼。

    雅阁门一关,她就摘了帷帽,“幸亏戴了这个,刚刚好像看见我哥哥了。”

    “田群牧?”

    “他就在第一间。”

    “请他过来一道?”李慎一本正经道。

    萧童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他,“郎君是认真的吗?待会我们走时小心些,别让他看见。”

    “县主怕他?”

    萧童满脸不可思议的笑,“怎么会?他怕我还差不多。”

    “那为何躲着他?”

    她一脸苦口婆心,“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李慎给她倒马酪。

    她重重点头,“你知道宇文谅吗?”

    “平卢军兵马使、营州都督宇文庆之子?”

    “对,就是他,”她接过碗,“三年前,他随父来幽州公务,临走时求娶我被拒。回去路上,他们遇到地坑,宇文谅连人带马摔了进去,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你猜是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