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说,谁也不能打扰她。”

    弘业帝微微点头,并无异常,转口道:“我不会同意你与大郎之事。”

    “妾明白,”萧童竟抬起头,笑着说:“陛下有陛下的考量。但是,妾与永王真心相交,从无半分算计。”

    “真心,”弘业帝嗤嘲着说出这两个字,“真心有何用?”

    “或许无用,但若从未体会过,何尝不是一种遗憾?”

    “你小小年纪,说这种话,不觉得羞耻?”

    “妾以为陛下会懂才说,对不懂之人,妾半个字也懒得讲。”

    弘业帝双眼微眯,“京中欲以裴放为婿者,如过江之鲗,听闻你却不满?”

    “裴十三才貌双全,但我不喜欢。”

    “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算是我,也有不能遂愿的时候。”

    萧童抬起头,“今日跪在殿外的若是衡山公主,陛下也会降怒吗?”

    弘业帝眉心微紧。

    “永王只要有一点不听话,陛下便觉愤怒。换成公主,陛下还会如此吗?”

    她话一说完,一把刀就抵在了她的脖颈旁。

    弘业帝坐回正位,“真以为这殿中无人?”

    萧童瞟了眼刀锋,冷道:“千牛卫都出去了,这位想必是诏卫武士?”

    弘业帝观察她一会儿,挥了下手,那把刀立即不见。

    他指了指她,似笑非笑道:“萧童,坊间都传你胆大包天,我原本是不信的。从你走进这扇门到现在,你貌似恭敬,实则不屑。”

    萧童低下了头,“妾不敢,不瞒陛下,妾今日是来为陛下分析利害的。”

    “哦?”

    “陛下赐婚,无非是为了雍王。”

    “继续。”

    “裴放是雍王伴读,我嫁给他,萧裴联姻,将来便是雍王之肱骨,只是,”她顿了一下,“陛下和雍王多虑了,无论如何,萧家只效忠皇帝一人,不会为任何皇子驱使。”

    “抗旨不遵,还谈何‘忠’字?别忘了,萧家的荣华富贵、你的封号都是谁给的?”弘业帝语气严厉。

    萧童攥紧双手,弯腰伏地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陛下若废萧裴联姻,我宁为庶人,不要封号。”

    她沉默着伏在地上,微弓的脊背如天鹅曲颈。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当得起吗?你走进这座大殿时,想过你们萧家吗?”

    她直起腰背,仰头道:“陛下说我胆大,其实我并不胆大,我只是不怕死而已。人终有一死,我宁愿死得痛快,也不愿活着时憋屈。”

    弘业帝俯视着她,“你年纪小,不懂这世上多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活法。来人!”

    “嘎吱”一声响,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千牛卫和宦官,而是轻裘缓带的李慎。

    他的目光落在萧童身上,吸入一口浊气,直抵胸腔,他一步步走来,停在她面前。

    “谁让你进来的?”弘业帝责道。

    “儿有话说,请父亲恕罪,”李慎了无遽容,“今日是儿与父亲的事,与兰陵县主无关,求父亲放她回去。”

    “啪!”

    李慎的脸被打偏,弘业帝丝毫没留情,这一巴掌掴得结结实实。

    萧童立马上前查看,却被他往身后一拽,护得严严实实。

    “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父亲吗?”弘业帝手掌微麻,不着痕迹地收回袖中。

    李慎正视对方,铮道:“君父永远是君父。”

    父子俩望着彼此,谁也不退让。

    “这么些年,我竟错看你了。”弘业帝收紧五指,话从牙缝里蹦出来:“出来!”

    诏卫军士现身,跪在主人脚下。

    “把他拖出去!”

    “是!”

    “慢着!”萧童喊道。

    李慎的脸色极为复杂,目光扫过执刀军士,夹杂着隐忍的痛苦,“陛下,父子二十四载,何必如此?”

    字字重音。

    “你如今要教训起我了?”弘业帝语气冷厉,含着几分嘲弄。

    “儿不敢,儿子话说完了,自己会走,不劳别人送。”

    他不知何时已恢复冷静,不疾不徐道:“儿十年前受赐陕州刺史,久未归国。而今弟弟们羽翼已丰,可侍奉父亲膝前,十二经也已纂成,儿自请就蕃,为父分忧。”

    话未说完,莫说萧童和弘业帝,站在门旁的李契兄妹俱是一惊。

    虞朝皇子皆幼年封王,并赐上州刺史之位,遥领虚职,一无行政权,二无实秩。今朝四位皇子,长子永王李慎,陕州刺史;皇次子汝王李临,汝州刺史;皇四子雍王李契,雍州牧;皇五子魏王李澹,魏州刺史。

    皇子成年后,可能去封地或别处为官,比如现任云州刺史、弘业帝异母弟越王。但事实上,大多数皇子都留在京中做闲散王爷。二十四岁的李慎原以为自己也会如此。他自请就蕃,无异于自我放逐,决心与储位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