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杞正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缩在床上倚着里侧墙角发呆。

    门上忽然被叩响。她过去一开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沈星河站在门外,唇上几乎没用血色,身上单薄的外袍在风里扬起。

    方小杞大吃一惊:“您怎么过来了?还穿这么少!”

    她赶紧请他进屋,让他落座,从柜子里找了一条薄毯给他披上,着急忙慌地把暖炉挪到他跟前,再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他却没有立刻接,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方小杞在屋里卷起了袖子,细瘦的手腕露出一截,那圈破旧的手环在腕子上晃。

    沈星河顿了一下才接过茶盏,开口说:“我想问你……”

    方小杞心里盘旋的全是“失明”二字,正魂不守舍,听到个“问”字,慌张地脱口而出:“我没想问。”

    两人面面相觑,沈星河眼中浮起疑惑:“你没想问什么?”

    方小杞呐呐说:“没,没有。您,您想问什么?”方小杞心中刺痛,心里想:他要提自己在地宫中失明的事了吗?

    沈星河手中的茶升起热气,把他扑得眼里像含着雾,看着她缓缓问:“我从掉进地宫那里,之后的事便不记得了。白药师说是神仙眼的毒性作祟,等余毒排净,或能慢慢想起来。不过,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方小杞一怔:“一个梦?”

    他说:“我分不清是梦是真。所以特意来问问你,那是不是梦。”他顿了一下,“我梦见,自己给了你一根发带。”

    方小杞一怔,下意识地捂住左腕的手环。

    沈星河看着她的手腕:“你的这个手环,是用我的发带编成的,是不是?”

    第124章 袖笙姨母

    方小杞料不到沈星河能记起来,更料不到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揭破。

    仿佛最隐秘的心事突然晒在了阳光下,她整个人呆住,有些想逃跑,却一动也动不了。

    沈星河一字一句说:“你是六年前我去安西时,遇到的那个小孩。”不是问句,是肯定的语气。

    方小杞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回了声音。她不敢看他,低着头答道:“是。”

    沈星河胸口深处刺痛了一下。他低声问:“你……知道我就是给你发带的人?”

    方小杞点了点头。

    他又问:“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的声音小如蚊子哼哼:“一直知道。”

    沈星河感觉喉头被哽住了。时隔六年重逢,自己却对准她射出一支冰冷的箭。他记起那天她跪在自己脚下的模样,伤痕累累,恐惧又无助。

    他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她的眼眶发红,不敢看他,嘴角微扯着强笑了一下,说:“您是何等身份,我一个贱民怎敢攀熟络?不过是好多年前一面之缘,有什么可相认的?”

    沈星河闭了闭眼,嗓音微哑:“可是……我记得,是你带我找到的那座墓……”

    她点了点头:“嗯。是我带你去看的赵袖笙的墓。”

    沈星河喉咙发干。记忆中,他帮那个女孩裹好了伤手,问她是否认识赵袖笙。女孩点了点头,前方带路。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极其简陋的土坟……

    沈星河紧紧揪住在身上的毯子,几乎将它掐破:“看到她的墓时,我才知道她已不在人世。我有很多事要问她,可是……可是她却死了。那时我头脑发昏,不知不觉到处乱走,清醒过来时,已找不到你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艰难地说:“你……你是不是认识她?”

    方小杞点了点头。

    他迟疑着,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是个怎样的人?她是不是个……坏女人……”

    方小杞瞳孔猛地一缩,她伸手揪住了沈星河的毯子,将他揪得往前一倾。这一瞬间她忘记沈星河是她的上官,也忘记自己不喜欢接近别人的毛病。

    她几乎逼近到他鼻尖,带着几分凶狠说:“你给我听好了,我的袖笙姨母,她善良,温柔,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沈星河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松开了手,缓了口气才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袖笙姨母,她跟我的阿娘情同姐妹,我们像一家人一样。”

    沈星河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一会儿,才颤抖着声音说:“你再说一遍?”

    ……

    六年前,两个小孩在岁月旧尘里匆匆一瞥,擦肩而过。

    六年后,风沙远去,燕子无踪,他们各自走过漫长的泥泞和黑暗,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冬夜里,重逢在温暖炉火边,促膝取暖。

    沈星河不知何时趴在案上睡着了。方小杞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看着他的睡颜,怔怔出神。

    方小杞还是安西驿馆驿长家的掌上明珠时,就知道附近镇子上有个疯女子,名叫袖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