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冉咬着下唇,低头躲过她的手,还想再与她争几句,她却皱了皱眉,像是酒意上来了的模样,忽地头一沉,一下撞进他的肩窝里。

    “啊,你……”他身子蓦地绷紧,忍不住轻呼。

    她丝毫不理,埋头在他颈间,气息粗重,任凭他推也不动。像是什么困倦了的猛兽,收了爪牙,昏昏欲睡。

    “你就是本王的,别想着跑。”

    第38章 38 关山沉月(十) 身在福中不知福。……

    崔冉是自己避出帐子去的。

    他将醉得昏昏沉沉的赫连姝拖到床榻上, 已经费了极大的力气,待到自己要如往日里一般,裹上两床毛毯往角落里去睡时, 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帐子里熄了灯, 就只余下散不出去的酒气, 轻一阵重一阵, 直往人的鼻端里钻。

    他裹着毯子,躺在地上, 不论合不合眼,都没有一刻不回想片刻之前,赫连姝将他按倒在地上的场面。

    地毯厚实且绵密,此刻一个人安静躺在上面, 与先前的感受却也没有什么不同。身子仿佛要沉沉陷没进去,却有一阵微妙的酥痒,自后脊背攀升上来, 爬过他的全身, 令他极不舒适,又蔓延起一股没有来由的热意。

    在北地严寒的夜里, 竟搅得他辗转反侧, 说不出来的烦躁。

    好像那尊活阎王,并不是已经躺在床上睡沉了,而是仍压在他的身上似的。

    他最终还是忍耐不住,起身重新裹了斗篷, 一掀门帘,走进了四面静谧的黑夜里。

    如今的时候已经极晚了,远近皆无人声,只抬头向天上仰望, 北地的夜幕好像格外辽阔似的,星子都像是用河里的冰水洗过,才往天上挂,颗颗闪着寒芒。

    他周身的热意在冷风里一吹,才降下去几许,连带着一颗乱麻般的心稍为安定。

    他只道是,今夜大约是睡不成了,但也无妨,横竖明日还不用赶路,睁着眼睛等到天明便是了。

    却不料,忽听远远的似是有人喊他。声音极细,压得低低的,听不实在,只被挟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九哥儿——九哥儿——”

    他悚然一惊,回头去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斗篷的前襟。

    从前在宫里时,听宫人说志怪传闻,便说是民间有一种山精野怪,专拣在荒凉偏僻的地方,盯着走夜路的人叫名字。你要是应它一声,魂儿便要被勾去了。

    哪怕他心里知道,世上本无什么妖鬼,临到跟前,总难免还是有些怕的。

    他面对黑漆漆一片夜色,心里正慌,忽见不远处的帐篷后面,绕出一个人影来。虽瞧不清究竟,却被远处火塘里的光照出一身破旧棉衣来。

    他心里陡然便是一松。

    这显然是队伍里被俘的男子了,既是人,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对方缓步向他走过来,应当是怕声音大了,让北凉人听见,只压着嗓子说话:“九哥儿莫慌,是我。”

    他听着是有几分熟悉,待那人走近跟前,也就认出来了。

    是柳君。

    柳君,名月白,是在他母皇身边有年头的君侍了,不过与中宫向来也没有太多的交好。从前都在宫里时,便是见面互相问候一声的关系,除此之外没有旁的。

    他倒也没意料,会在这深夜里遇上他。

    但还是依着礼数福了福身,“原来是柳君。”

    北地的夜里极凉,走动的时候,身上还有几分热气儿,可一旦停下脚步,便只觉得天寒地冻,要将人都冻成冰坨子似的。

    崔冉裹着白狐的斗篷,都有些受不住,瞧着面前的人这一身钻棉絮的衣裳,忍不住都替他冷。

    他总以为,这人深夜里冒着严寒出来,总归是有什么要紧事。原想随口寒暄几句的,转念一想,为顾着彼此的体面,还是不好多管旁人的闲事。

    于是便默默将身子让开些,好让他过路。

    不料,柳月白竟没动,只停在他跟前,站定了望着他。

    他怔了怔,终于从那般期期艾艾,带着几分羞于启齿的眼神中,瞧明白了一桩事——对方正是来寻他的。

    两厢对望,俱是沉默。

    最终是柳月白搓了搓手,挤出两分笑来,“许久不曾见了,九哥儿近来可还好么?”

    崔冉瞧着他,第一时间没有答话。

    今夜早些时候,他们还见过的,便是在靠近二皇女的军营那里,几名男子躲在河边悄悄洗衣。他们不但见了面,说了话,柳月白还当着他跟前将崔宜讽了几句。

    不过几个时辰,总不至于忘吧。

    对面大约是自己也觉出来了,神情微微一怔,笑容里不免有些讪讪,道:“瞧我,当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顶用了。”

    说着,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话音仿佛和蔼,“前些日子瞧你那般病着,实在也是愁煞人了。如今可好了,身子养回来了,不挨饿也不受冻的,我一颗心才算是放到肚子里了。咱们皇家的哥儿,终归是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