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王府里的日子, 崔冉当真像答应她的那样, 从不出院门。即便要散步, 也不过是在院子里这一亩三分大的地方,对着几株叶子落尽了的枯树, 也不嫌无趣。

    鹦哥儿对此自然是极高兴的,常拍着胸脯道:“这样便好了,咱们离那瘟神远远的,不和他碰上,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当然,他指的是那尔慕。

    崔冉就忍不住要笑,“你这样怕他?”

    “不然呢, ”对面歪着头, “公子你不怕吗?”

    他想了想,淡淡道:“我只觉得这样的人很没有意思, 也不愿意见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鹦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是怕他,才躲在院子里不往外去。到底是公子有见识。”

    他听着,只微微笑了一笑。

    “是赫连姝叮嘱的。”他道。

    然后便瞧着那双眼睛睁得溜圆。

    “你终于肯听殿下的话啦?”对面嗓音拔得高高的,极是惊喜的模样, “这就对了,咱们处处顺着殿下的意思,殿下她也护着咱们,不和那些狗仗人势的一般见识。”

    “别说这样的话。”他轻声道。

    鹦哥儿缩了缩脖子, 不声响了。

    他望着窗外投进来的太阳光,出了一会儿的神,也不知道是说给身旁的人听,还是在安自己的心。

    “她说,皇太女那里有些不好,也不知是什么事犯了大可汗的忌讳。她要我安分待在这里,少出门,别卷进去,等着她回来。”

    一路过来,他很少与鹦哥儿说这些事。

    一来,鹦哥儿年纪小,又是个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的,知道得太多了没有益处。二来,这等犯忌的事,原本就是闭口不谈,才最妥当。

    此刻他肯开口,也实在是心里思来想去的,憋得久了。

    鹦哥儿闻言,也一改往日里叽叽喳喳的脾气,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公子,殿下待你真的很好。”

    他牵了牵唇角,笑得有些发苦。

    他又如何不知道,赫连姝对他,实在可以称得上宽容至极。这一路上,三番五次遇险,他都是靠着她才活下来。

    假如不是她,他眼下要不然已经死了,要不然就是被赏赐到了赫连姣,或是其他哪个贵族的府里,战战兢兢,委曲求全地过日子。

    她待他,的确不薄。

    这样一想,那尔慕将他恨得咬牙切齿,就仿佛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循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能得她如此相待,让他很难心安理得。

    只是,他终究是陈国的皇子。他们生来,就好像是鸿沟两边的人。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他忽然问。

    问得鹦哥儿都愣了一愣,“公子说的是什么?”

    “要是你的国破了,爹娘没了,你的仇人却待你好,你能在她身边安心地活下去吗。还有,要是有一天,你余下的亲人要复仇,到那时,你又该站在哪一边。”

    他一口气问了这样多,却没有扭头看鹦哥儿,只抱膝望着窗外。

    这一会儿的工夫,日头没有那样的好了,天现出几分阴来。这是北地常见的天气,再晚一些,说不定就要下雪。

    他听着身旁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响起话音来。

    “我生在蘩乡城,在城被凉国夺去之前,我也算是陈国人吧。我爹和我娘,也早就不在了,只剩我一个人活得自在。”

    崔冉的眉头动了动,刚要为挑起了他的伤心事道歉,却听鹦哥儿笑得没心没肺。

    “公子,我没学过你那样多的大道理,我是个只顾自个儿的人,怎么自在,就怎么活。”他道,“谁待我好,我就待谁好,别的都不管。要是谁背地里说我,就让他们说去,要是比划到我面前来了,那我必定不能让着他们。”

    他说的,活像是山匪路霸的口气。崔冉听着,不由既有几分好笑,也颇感怅然。

    “要是天下人人都像你,能免去多少的烦心事。”他轻声道。

    鹦哥儿坐在一旁,拿扦子拨了拨暖炉里的炭火。

    “如果我是公子,就不去为这些事苦着自己。这样大一个国,一群女子都没能守住,把它丢到了旁人手里,有什么脸面来苛求我一个弱男子呢。”

    崔冉闻声,一时怔住,不能言语。

    身边的人掀起眼皮来,飞快地看了看他,又低下去,小声道:“我说错话了,公子你不要不高兴。”

    他失神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鹦哥儿这话,大胆直白,在他的身份听来,仿佛有些不中听,但道理上却也是没错的。

    这半大孩子机灵得很,一路上都不曾问过他什么,对当初惹得赫连姝大发雷霆的玉佩一事,更装聋作哑,从不打听。又岂知不是借此刻机会,含蓄地劝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