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是在金殿上,她费了力将他争回手中,却惹了大可汗不悦,认为他行祸水之实,引得两名皇女当众争执,落了脸面,于是赏了他三鞭。

    第二次,便是今日。

    与他为难的两人,分别是她的母亲和父亲。哪怕他心里并不曾有这样的意思,这话说出口来,却仿佛总隐约有些像在怪责她。

    她三番五次护他,不可谓不辛苦。他这样说,大约是让她寒心了。

    他刚要解释他并非此意,面前的人却叹了一口气。

    “我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道。

    他望着她,忽地怔了一怔。

    要不是太清楚她是什么性子,他会以为,她这副模样,算是在向他道歉。

    然而他的片刻愣神,落在她的眼里,却显然被误会成了别的意思。她又将他看了一会儿,向来如鹰一般的眉眼,竟也削去了几分锐意。

    “本王往后,不会再让你单独见他。”

    他直到听见这一句,才敢确信,她是真的在向他表达亏欠。尽管没有一句明言,但对这个向来极不客气的人而言,这大抵已经算是她口中能吐出来的最软的话了。

    他盯着她眸中映出的两星烛光,忽地觉得全身都松泛下来。

    像是在风雪中冻得木僵的人,终于泡进温暖的浴桶一般,整个人都感到疲倦,且安心,只愿沉沉地陷入那一池暖水,不作他想。

    要是将这样的事往外说,说令人闻风丧胆的赫连姝,在这里同他说这样的话,且亲手替他揉膝上淤青,大约无论是谁都只当疯话来听。

    “也没有那样要紧。”他低声道,“那总是你的父亲。”

    面前的人瞧了他一眼,干笑两声,“连本王和他都说不来,你就不要逞能耐了。”

    他不意她这样无遮无拦,倒是微微一愣。

    旋即想起,当初在黑鹤城的时候,她带着他去同赫连姗喝酒,席间提起她的父亲,她便是一副颇为头疼的模样,不愿让她二姐多提。

    如今看来,却也是不假。单凭她今日与小阏氏的几句交锋,也能瞧得出来,他们父女之间,并不十分和睦。

    赫连姝那厢,已经替他揉完了酒,搓了搓手,把酒囊的木塞重新盖回去。

    “他今日,除了让你跪,还有没有别的?”

    他只怔了一下,就温声答:“没有,小阏氏并不曾将我如何。”

    话音平静,丝毫听不出异样。

    总之,他也并没有真的被卖进花街,这样的话,还拿出来与她说做什么。毕竟,小阏氏再如何凶横,与她不睦,终究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眼前的人只点了点头,坐在他的床边,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神色似有几分沉郁。

    他抱着膝坐在床上,因着酒气未散的缘故,一时半刻不好将裤腿放下来,双腿仍白晃晃地露在外面,烈酒的热意缓缓散进空气里,有一丝丝的微凉。

    他沉默了片刻,只能找话与她说。

    “今天,多谢你。”

    他这一句,真心实意,半分客套也没有。

    要不是她冒着雪,从练兵场一路赶回宫里,今日之后,他就不知会出现在哪里了。

    如今想来,自从遇见她后,不论她平日里如何气人也好,仿佛紧要关头,总是她在护着他。

    赫连姝却只笑了一声,话音里有些发凉。

    “别谢我。”她道,“我没有那样大的本事,能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要是再往后拖一点,天黑了,雪大起来,神仙也赶不回来救你。”

    她的声音像是闷在胸腔里,与往日的飞扬高傲很是不同。

    崔冉听着,也不由得有些后怕,同时却又听出了弦外之音。

    “是谁给你送的信?”

    “兰因。”她道,“你要谢的话,改天自己谢他吧。”

    他愣了愣,眼眶忽地有些发热。

    按时辰算,恐怕是他前脚刚被宫里的婢女带走,后脚兰因就派了人,骑上快马赶到城北的练兵场,向赫连姝禀报的。但凡再迟一些,她都未必来得及救他。

    这样说来,也便能够明白,鹦哥儿为什么在这样冷的夜里,巴巴儿地提了风灯,在院子门口等着他们。那是因为他知道,赫连姝一定能带他回来。

    “那,四皇女呢?”他道。

    眼前的人摇摇头,也像有些感叹似的。

    “王府里的信,传不进宫去。”她道,“老四年纪小,是时常进宫,但也没有那样容易就逛进我爹的宫里去。今日能赶上救你,大约也是赶巧了。”

    她看他一眼,扬了扬唇角,“你福气不错。”

    崔冉在她的笑意里,却一时不能言语。

    她也说了,很难有这样凑巧的事。何况他瞧着,赫连媖进门的时候,并不见几分诧异,反倒像是有备而来,一言一语,看似与小阏氏闲谈嬉笑,实际都是冲着替他说情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