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冉听着她们议论,只觉得心头既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却又有一处被戳得酸软,目光忍不住柔了一柔。

    他明白,赫连姝顾虑着他。

    但是在此刻,他反而成了她的软肋,使她无法不管不顾地去搏杀。

    这当口,却听见外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两名小吏慌慌张张的,改了一个恭敬的语调:“小人参见四殿下。”

    “起来吧。”一个年轻的声音答。

    崔冉在屋里听着,不由一怔。

    赫连媖?她来这里做什么?究竟是赫连姝已经胜券在握了,还是……

    就听外面小吏也怀着小心问:“您深更半夜的,从宫里过来,不知是有什么吩咐?可是要将这牢房里的人提出来审问?”

    “不急,本王先进去和她说几句话。”她道,“不知两位能不能行个方便。”

    皇女开口,哪能不从,何况这宗正寺本也不是不见天日的大牢,皇家宗亲之间,私底下要见一见人,说几句小话,都是司空见惯的。

    两名小吏立刻连声答应,将她往里面请。

    钥匙叮当响了几声,门便被打开了,果然见是赫连媖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都穿着斗篷,戴着兜帽,像是一个刻意不引人注目,从宫里赶出来的模样。

    小吏很有眼色,拉开了门,便道:“小的们该到外头去巡逻了,殿下请便。”

    话说完,就立刻退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崔冉到此刻,才敢流露出焦急之色,上前两步,问:“赫连姝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赫连媖的眼睛底下,也因为彻夜未眠而隐隐透着青色。他猜测,是因为她在诸皇女中年纪最轻,向来是个不争不抢,置身事外的,因而在这风云突变的当口,她倒得以出宫,并不被过多地防备。

    她只笑了一下,道:“姐姐还在宫里,眼下还没事。”

    这样说着,却并不踏足进来,反倒是将身子向一旁让了让,令她身后的两名随从好越过她进来。

    崔冉还未待问她这是何意,却听其中一顶兜帽下面,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你要是再耽搁一阵,就保不齐了。”

    声音熟悉,令他一下愣在原地。

    “我到外面守着,”赫连媖道,“你们说吧。”

    她转身离开,掩上门,眼前两人将头上的兜帽褪下来。

    见到小阏氏时,他并不十分诧异,是因为方才已经从声音里听出了端倪,但瞧见陆雨眠的脸也从兜帽底下露出来,他仍忍不住吃了一惊。

    “你们怎么来了?”

    此刻说话,已经顾不上在宫里的严谨恭敬。

    小阏氏瞥了他一眼,瞧着仍是对他有气的,冷着脸道:“要不是为了本宫的女儿,本宫就是死了,也不会来管你。”

    还是一旁的陆雨眠好言解释:“此刻天已经晚了,彻夜相争,也争不出什么来,小阏氏假托精神不济,劝众人都留在宫中歇息,一切等明日再议。我们是趁着今夜忙乱,乔装改扮了,扮作四殿下的随从出来的,但也耽搁不了太久,须得速战速决。”

    崔冉瞧着他,心里颇有唏嘘。

    他上回入宫的时候,见陆雨眠随侍在小阏氏身边,很是受屈,在北凉的皇宫中过得并不顺心的模样,处处都要看人脸色。今日席间,亦是如此。

    不料此刻,倒是他们两人一同过来寻他。

    既令人稍感欣慰,同时也可见,宫中局势严峻到了何种地步。

    “我需要做什么?”他道。

    “死。”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令他不由得怔了一瞬,但很快就平复了心绪。

    他望着小阏氏眼里的精光,只平静地问:“怎么死?”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像是有些意外似的,干笑起来,“你的胆子是不小,和当初顶撞本宫的时候,果然是像极了。”

    他只眉目从容,静等着对方发话。

    如果真要他死,何须费这样大的周章,在这风雨飘摇的深夜里,专程赶来宗正寺见他。横竖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身份也低微的人,若真要杀他,便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大可汗已死,新君尚未议定,此刻宫中的权柄都攥在大阏氏手里,即便是我,也没法与他抗衡。这会儿禁卫军都听他的令,虽然暂时按兵不动,但要是他真动了见血的念头,老三必定吃亏。”

    崔冉的心即刻便悬起来。

    “她手下的军队呢?”他道,“此刻即便不愿,也该早做准备了。”

    面前的人就将他看了一眼。

    “还不是为了你。要是没有你碍手碍脚的,本宫的女儿怎么会受制于人,耐着性子和那对父女周旋。”

    他听了便更心急,只担心她为他所累,真在大阏氏和赫连姗手里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