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天气仍很炎热,幸而夜里起了凉风,吹在身上十分舒爽。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清凉香味,这是桉树叶的味道,有驱逐蚊虫之效,大部分士兵的腰间肩头都别着几片桉树叶子。

    文钦闻着强烈的味道有些头晕,暗道这味道既香又臭,说不出的刺鼻,怪不得能熏晕蚊子。

    又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笑声。

    今夜是最艰难的攻城战,攻的还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平阳关,陛下却允皇后随行。

    此中缘由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不敢问,只得命人保护好皇后,又觉多此一举,皇后的武功比他们都高,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突然,远处人喊马嘶。

    文钦掉转马头,暗夜中,陛下和皇后神色凝重,星眸熠熠发亮。

    前锋军开始进攻了!

    阳平关道路狭窄,两侧是高山绝壁,易守难攻。巨大的火把将栈道照得明晃晃的,箭矢如飞蝗般射下。

    前锋军由不畏死的敢死队组成,在霍瞻的率领下攻势强劲。一茬茬的尸首倒下,后面的人不肯后退一步,踩着同僚的尸首继续向前。

    瑶华听着前方擂鼓呐喊声,眉心渐皱,可萧衍依然沉着冷静,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师兄在前方,我担心他……”她难熬得快坐不住了。

    “还不到咱们出手的时候。”萧衍的语气平静。

    瑶华有些不解,他率军奔袭大都时身先士卒,今夜却一直冷静,不知在等待什么。

    一队队士卒擦着他们过去,文钦静听片刻,回头说,“陛下,前方有骚动。”

    “将军!将军!”撕心裂肺的怒吼陡然间划破了天际,几人变了脸色。

    萧衍催马前行,正走着,前方奔来一百夫长,疾声禀报,“陛下,霍将军被飞箭射中,白耳军万箭齐发,他已经……已经阵亡了!”

    霍瞻?

    瑶华的心咯噔一下,马上去瞧萧衍。

    夜色里,萧衍的表情不是很真切,但他沉默的瞬间,徐徐的夜风似乎凝住了。

    “朕晓得了。”

    身后骤然响起抽泣声,赵景卿四十来岁的人了,哽咽着说,“陛下,臣要去杀南越蛮子!”

    “走吧。”萧衍终于松口,先驰了出去。

    路上尸首堆成山,浓烈的血腥气、汗味儿和桉树气味混合。火光摇摇曳曳,本该静谧的夏夜却成了无数人的最后一夜。

    瑶华跟在萧衍身后,深感无力。连她尚且如此,何况萧衍呢?

    终于到了关隘处,飞檐三重的雄伟关楼上“平阳天堑”四个大字血迹斑斑。

    萧衍仰头望了片刻,低声说,“以后就改为瞻云望日。”

    “是!”赵景卿哽咽落泪。

    进入关楼的台阶,霍瞻的尸首倚靠在石墙上。他双目闭合,身上密密的箭未拔出,血流了满地。

    萧衍闭目片刻,睁眼时语气也还平静,“明日上午会有暴雨,多留些人收殓尸首,其他人随我进关。”

    他拉起瑶华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两人牵着手缓慢前行,稍有不慎就会踩到横七竖八躺卧的尸首,他们多半是中了流矢,大部分人的眼睛还不甘的圆睁着。

    萧衍一个个看过去,沉默不语。

    瑶华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这惨烈的情形,她也说不出安慰的话语,此时,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沿着狭长的栈道一路栽的夹竹桃,正是花开灼灼的好时节。但枝干断的断,折的折,剩那枝朵尚好的,在灯火中迷离参差。

    出了栈道,眼前豁然开朗。

    直面硝烟滚滚的战场,两军已短兵相接,近身肉搏。

    白耳军虽名为白耳,铠甲却是黑色,只头盔处两道白漆绘成新月图案。和玄甲军混战在一起,不仔细看不分敌我。

    依着瑶华的性子,此时就要冲入两军中。但萧衍和文钦等将领驻马不前,沉着观战,她只好挽缰等待。

    忽然,她欣喜地叫,“三师兄!”

    远远的,南池朝她挥下手,迅速驱马到他们跟前,沉声说,“今夜务必要夺下川郡,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再过两个时辰会下雨。如果大雨下来,两军在泥泞中肉搏,咱们的战马发挥不出优势,士兵熬了大半夜也疲惫不堪了。”

    “师兄放心,咱们定能在暴雨前夺下川郡!”萧衍神色坚定,随即转头向赵景卿,“咱们要从金江南下进入南藩,只怕段羽卓见大势已去会下令毁船,你率一路人马去金江夺船。”

    赵景卿领命欲走,萧衍扬声叫住他。

    “从此处去金江路途太远,你率铁骑营去。”

    文钦当即阻止,“陛下,骑兵去了,咱们这边只怕力量骤减哪!”

    萧衍坚持道,“不碍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