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然盯着旗袍片刻, “那我确实是穿不上去。”

    又看了眼黎羡周:“不然你穿呗, 我太高了。”

    “……”黎总裁从鼻腔内哼出了一声冷笑,也朝陆嘉然回望了一眼, 打量之后眉梢眼角露着嫌弃,“可你看上去比较瘦。”

    陆嘉然:“……”

    当然,更无语的是楚怜, 他没搭理着这两个突然变幼稚的小学鸡, 迟疑片刻, 对黄静怡道:“你是离世前穿着这身衣服吗?”

    “嗯, 所以我的魂体都附在了上面。”黄静怡道, “必须要有人帮忙带着走出这个别墅才行。”

    楚怜弱弱问:“那直接拿着不行吗?”

    一定要穿上吗……

    “拿着我会灰飞烟灭, 需要一个生辰八字都属阴的人穿上它才能走出去。”黄静怡的表情变得哀伤, “而且……他好像已经不记得我了。”

    这倒是事实。

    系统之前跟楚怜科普长期跟鬼待在一起的坏处时, 就用了张明作为反面教材 不到五十就头发花白, 垂垂老矣,甚至得了老年痴呆。

    楚怜没再犹豫,走到衣柜旁边,伸手拿出那件旗袍。

    好像是能穿上,就是这个旗袍……也开得太大了。

    他脸颊有些发热,就算再害羞也没耽误时间,朝房间里其他两人看了眼。黎羡周立刻明白了意思,刚离开两步,发现陆嘉然纹丝不动。

    对方一本正经:“我得保护他,不然黎总你先出去吧。”

    不过就算脸皮再厚,接收到楚怜视线后他还是乖乖出去了,顺便还拿走了正在开着直播的手机。

    [卧槽!你自己看不到就算了,为什么把我们也拿出去?]

    [得不到就毁掉?]

    [陆姓主播,能不能开个门缝?]

    陆嘉然一边冷笑一边盯着屏幕。

    “想什么呢,也轮不到你看。”

    “我能回家看,不在乎这一时。”

    陆嘉然平时开直播就是这种冷酷风格,其中有不少cp粉也是他的粉丝,所以也都习惯了,调侃了一阵后,弹幕有人急了

    [怎么还没换完?怜怜老婆是不是不会盘扣子啊。]

    [老婆我会!!!]

    “你会个 ”陆嘉然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朝门口看去。

    旗袍是是白底的,印花很碎,只占很小一部分,所以整体都有些透,能隐隐透着肉。

    少年平时藏在裤子里的脚腕这次完全暴露出来,能看见青紫的经络,和一小块凸出的脚骨,苍白又脆弱,像是一只手就能完全攥过来。

    他真的很瘦。

    楚怜觉得腿部在漏风,他刚想走两步,大部分腿都露在了外面。

    跟平时只穿睡衣的感觉不一样。

    很奇怪。

    楚怜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走到两个身边:“黄静怡已经在衣服上了,我们出去吧。”

    黎羡周最先移开视线,“……好。”

    声音已经沙哑得不行。

    陆嘉然好不容易回神,“那什么……你要不要外套?”

    楚怜愣了下:“我不冷。”

    倒不是冷不冷的原因,陆嘉然的视线朝楚怜的腿上掠了一圈,又迅速离开,也没好意思再提,只是将手机交给他:“直播还开吗?”

    楚怜接过手机。

    [老婆!让我看看旗袍!]

    [不行了,我快馋死了!你不看我就一直送玫瑰花。]

    [老婆里面穿东西了吗?]

    [想钻到老婆那里。]

    楚怜:“……”

    他立刻道:“不开了吧。”

    “我们接下来要坐两个小时的车,会很无聊的。”楚怜随意找了个理由就关掉了直播间,现在人胆子都好大,什么话都敢说。

    张明的疗养院在邻市,到地方的时候黎羡周已经将事情全办妥了,几人直接能进去找人。

    不过张明这个时间点不在房间,听过来照料他的护士说:“平时这个点他都要起来去后面的花园坐两个小时。”

    她的视线落在楚怜身上。

    虽然穿着旗袍,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少年,只是皮肤白皙、长相漂亮了一些……不对,不止是一些。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前面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挡住了视线。

    “他都坐在哪里?能再具体说下吗?”

    能被放进来说明是经过家属同意了,护士也不再警惕:“大概是东南方向,一个长椅上,附近有棵香樟树。”

    东南方向……那是古堡的方位。

    楚怜说了声“谢谢”,护士愣了下,脸颊泛红道:“不客气。”

    *

    走在路上的时候,楚怜隐隐能感觉到身上在发热。

    怎么回事?

    女鬼:“阳光,我们见到阳光就会消失的。”

    楚怜惊讶:“可……”

    女鬼:“附在生人上只是可以减缓时间。”

    片刻,楚怜安慰道:“一会儿你直接附我身上,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吧。”

    女鬼:“可、可以吗?”

    楚怜:“没关系的。”

    几人走了几分钟,就找到了地方。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应该活了很多年。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了个老人。

    他头发全白,满脸沟壑,光是看一眼就能闻到身上的枯槁味。他正靠在椅背上,眼神浑浊,却倔强盯着不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楚怜低头跟女鬼说了句话,片刻,女鬼便附身了。

    漂亮的花园里,穿着旗袍的少年慢慢走到老人旁边,老人似乎快睡着了,半晌才缓缓抬起眼。

    渐渐的,那副苍老的面孔似乎想起什么,眼神发亮,面颊也变得红润。

    阳光下,鬼的温度升高,楚怜也能感觉到黄静怡的魂魄在慢慢消亡。

    就算消失,也要见一面吗?

    空气逐渐变得安静。

    女鬼就这么一刻不离地盯着张明,不说话,也不触碰 好像光是这么简单地看着他,就已经足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楚怜已经快要感觉不到魂魄时,终于,对面响起破碎的嗓音,包含着希冀和绝望的

    一声沙哑的、干涩的“静怡啊”。

    楚怜怔了怔,他感觉到湿热的眼泪从眼尾落下,直直砸到地面上。

    *

    张明就这么被送进了急救室。

    不一会儿,就被医生宣布离开人世。

    大概是黎羡周的面子,院长在他们几个正要离开疗养院时,还告诉了他们一些事情。

    张明不仅是老年痴呆,还早在一周前下了病危通知书。

    而这一周,就算已经病得需要氧气管,每天还是坚持去公园坐两个小时。

    他不说话,也不要人跟着,就安静坐在那里,像是一张旧报纸,随时可以结束生命。

    然而生命的末尾,他还是,认出了自己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张明的家属很快就到了,几人也没再久留。原本黎羡周打算先开回古堡将鬼送回去,楚怜告诉两人:“她也离开了。”

    黎羡周和陆嘉然微讶,不过也没说什么,就近将楚怜送回了公司宿舍。

    连续出差两天,黎羡周让他好好在家休息。楚怜“嗯”了声,他身上还穿着旗袍,打算将肩膀上的外套换给陆嘉然,对方说不用,外面挺冷。

    楚怜就这么穿着他的外套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他想起那团黑雾。

    出发前还让他好好在家待着,而才短短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楚怜进了屋,将外套脱下后随意坐在沙发上,有些无力。他起身后朝屋里看了一圈。

    原本坏掉的落地台灯修好了,电视前多了条毯子,阳台上的衣服已经收好,垃圾桶被套上干净的塑料袋……楚怜就这么明白了,他为什么能和这团黑雾在一间屋子里如此融洽。

    是因为曾经相处过。

    所以才会清楚的记得自己所有的喜好和小习惯。

    楚怜又想起黄静怡第一次现身时说的话。

    她说“他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