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 除了瘦得有些过头,精神状态看着与普通人无异,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眼里全程带笑打量他:“时间过得可真快,上次见到阳阳他才那么大一点儿,现在都这么高了……”

    “哪有,没您家孩子长得快,我刚刚看到时屹还有点儿不敢认呢!”

    女人的笑浅了些,似乎有些歉意:“那孩子离家离得早,有些不懂事……平时来客人都不爱在楼下,你们多包涵。”

    沈华云笑笑:“哪有,挺礼貌的,现在孩子都不喜欢听大人聊天……”

    黎东成摸摸鼻子:“我们没打扰他抄写经文就好。”

    “这是哪儿的话……他巴不得不抄呢,那是他爷爷罚的,他前段时间跟他表哥打了架,要罚他抄到暑假。”

    黎家夫妇有些意外。

    黎多阳:……怪不得。

    裴老爷子出声道:“罚得轻了。”

    颜 叹气:“是,他现在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华云其实也猜不准眼前的裴太太是不是也看不上他们黎家,只是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说过裴家一直不太满意这桩当年定下的婚约。黎家夫妇虽说事业上也算顺风顺水,但和裴家确实有着非常大的差距,如果不是十几年前的黎家老爷子因为恩情和裴老爷子成为挚友,他们两家想来都不会有接触的机会。

    自从黎老爷子去世后,两家本也就没什么往来了。

    这婚约,俩夫妻一直觉得裴家只有裴老爷子会看在过去的情义上赞成,从没觉得以后能成真。

    “你身体最近好些了吧?看着还得好好养,平时可要多注意……”沈华云怕会由此聊到那桩婚约,主动岔过关于孩子的话题。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也是我那天粗心大意,你们费心了……”

    黎多阳静静听着他们聊天。

    颜 在沈华云的关切下,缓缓说出当时的情形:是在一座郊外的森林老别墅出事的,那是她逝去的父亲留下来的老房子,平时也不怎么住,她当天和几个好姐妹在那里聚会,结束后,几个保姆收拾完房子就先走了,她临时想在那边住一晚……谁知由于一些不当操作、发生了后来的意外,所幸是其中一个保姆发现有东西落在别墅,及时发现救了人。

    黎东成全程皱着眉,沈华云则唏嘘不已。

    黎多阳却没什么反应。

    裴妈妈的这次意外,被不少人猜测和她的丈夫裴佑平有关,在此之前,裴佑平在外面就有不少花边新闻,而前段时间夫妻俩争执闹分居的事才出来,颜 这次意外又有不少疑点,恰好出事的当天丈夫出差,保姆也不在,就连黎家夫妇过来探望前,都八卦这可能就是裴佑平的手笔,豪门内这些手段他们也时有听闻。

    颜 在外的大多评价就是:爱笑,优雅,享受生活。

    旁人要么会觉得是意外,要么猜测与裴佑平有关,不会有人想过那会是一次自杀。

    那位保姆阿姨倒完茶,也庆幸地低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太太以后肯定会越来越顺……”

    黎多阳喝了口水,抿着嘴不说话。

    原书里,颜 会在三年后、也就是裴时屹十六岁那年用极其惨烈的方式离开人世,而不远处那个不怎么说话、可身子骨显然非常结实的严肃爷爷,也会在裴时屹十八岁最落魄的那年,因一次刺激心梗身亡。

    这两个都是对裴时屹而言最重要的亲人。

    他们聊到一半的时候,黎多阳有些坐不住,裴老爷子好像看了出来,问他要不要带着狗去花园看看。

    那边牧一听要出去,都快跳起来了。

    黎多阳自然愿意,那只狗很自来熟,在他身边已经转了好一会儿了。

    裴老爷子一脸正经地跟他介绍:“它叫将军,我前些年养的,算是我儿子,按辈分,你和时屹都要叫它叔叔。”

    黎多阳:“……”

    老爷子还真会说笑话。

    裴家外面的花园很大,很多月季都开了,各色拥簇着,将军是只很有浪漫细胞的狗子,遇到开得特别大的月季,他会过去用鼻子嗅嗅。

    黎多阳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又走了一大圈,一人一狗到了一处养着睡莲的水潭旁。

    外边热,他在一旁有着树荫的石椅上坐下,将军看他不走了,轻轻叫一声,然后转头望着一个方向。

    应该是它经常玩的地方。

    黎多阳只好起身,揉了一把狗头,带着它往那个方向走。

    走着走着,却在一处花园围栏处,眼角余光一晃,扫到了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

    太阳已经下去了,裴时屹应该是刚出门,换了身运动服,戴着耳机,在打电话,薄唇开合,说着什么。

    是外语。

    黎多阳上辈子的英语很一般,只零星听出电话那边可能是裴时屹国外的老师,但尽管听不太明白,他也无意去听,转身要离远些。

    还没转身,围栏外的少年就极其敏锐地转头瞪过来。

    四目相对,黎多阳有些尴尬,冲他笑笑。

    嘴咧得像是苦笑。

    那张不好惹的脸微微怔住。

    毕竟是来做客的,黎多阳想了想,还是过去跟他打招呼:“你好。”

    裴时屹没上前,但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有了什么不好的联想,那双黑沉的眼瞳凝着一股极具压迫的震慑力:“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时,围栏上慢慢冒出一个大狗头,吐着舌头哈气。

    黎多阳看它一眼:“带你叔叔出来玩。”

    第6章

    大而明亮的客厅里,两家大人热络地聊着行业内的事,黎多阳忽然就带着裴时屹的“叔叔”回来了。

    将军一进屋,就跑到自己狗盆边大口喝水。

    裴老爷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黎多阳:“它玩好了。”

    “外面挺热的吧?”颜 端详着那张沾着汗珠的脸,对保姆笑道,“陈姐,给阳阳倒杯果汁吧。”

    洗完手,黎多阳回客厅坐下,将军也喝完了水,过来趴在他和裴老爷子之间的名贵地毯上,左看右看。

    黎多阳看着脚边的大狗狗,嘴里喝着保姆递过来的西瓜汁,里面加了冰块,入口又凉又爽,甘甜无比。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午后了。

    几个大人继续聊着他们之间的话题。

    裴老爷子瞧他喝完果汁似乎开始犯困了,对保姆使了个眼神。

    客厅冷气较足,黎多阳靠着抱枕打盹时,保姆悄无声息在他身上放了块薄毯。

    那边闲聊的三人看到,下意识都放低了声音。黎东成先反应过来,立马觉得不妥,这是在别人家呢!忙要去叫醒儿子。

    颜 连忙抬手拦住:“正长身体的年纪,困了就要睡的,让他好好睡。”

    “这孩子……真是让你们见笑了。”

    “又不是外人,你们可别拘着他,就当自己家一样。”裴老爷子脸上不笑,看着小辈,语气却是柔和的。

    颜 也点头附和:“跟我家那魔头比,你家孩子是顶乖的了,要不是最近要出门,我都想留他在这边住几天……”

    “这孩子烦的时候你们是没看到,”沈华云看出对方似乎真心喜欢自家孩子,心底自然开心,面上却继续谦虚,“也就是会在别人家卖乖,这年纪,谁家孩子不闹腾啊……”

    “我家那个要是有他这样讨人喜欢,闹腾一点儿也无所谓……”

    ……

    大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尤其是在互捧互吹的时候。

    听着那些你来我往的客套声,黎多阳就这么睡了足足大半个小时。

    来裴家之前的上午还考了试,人本就有些疲乏,遛狗的时候又遇到裴时屹,之后被对方那堪比变脸一样迅速转换的凶样唬一下,更加心累,要不是顾忌在别人家,黎多阳早就找张床直接躺着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被爸妈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连裴时屹都在其中。

    裴时屹应该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回来的,一副运动过的样子,额前的黑色短发汗湿了不少,坐在不远处的茶几前喝水,余光斜睨着他,最后又瞥向他脚边那只自来熟的边牧,瞪了一眼。

    黎多阳坐直了,跟着回想起下午在花园里的情景。

    他当时下意识说完那句话后,裴时屹的表情便肉眼可见地变得异常精彩。

    黎多阳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见过这么复杂的表情,只能看懂里面似乎有几丝不可置信。

    幸好当时中间隔着一道围栏,在对方大步上前时,黎多阳探测到了危险的气息,一声不吭地抱起那只傻傻的边牧跑了,累得够呛。

    此时大人都在,他不觉这个疑似叛逆期的裴时屹会对他做什么,起身摸摸脚边的狗头,跟爸妈和裴家众人道别。

    除了裴时屹,裴家的在的人都出来送了,颜 还和沈华云交换了社交账号。

    从别墅区离开后,沈华云有些感慨:“裴太太比我想象中好相处多了,看着也挺喜欢乖仔的……妈说的不错,人倒是好人。”

    黎东成比较谨慎:“也不一定,她和裴佑平现在关系很差,可能是和裴佑平对着干呢?”

    “你想得太复杂了,我和她一天都没谈过婚约的事,以后也只是在交友上会和她打交道,而且裴佑平现在已经完全掌控裴氏集团了,做事又说一不二,他不退掉这桩婚约那就太阳打西边出了。”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他们提,咱们不得罪人,也能轻松些。”

    沈华云看了后座的儿子一眼,小声赞同:“咱们儿子以后还不一定喜欢男的呢,退了一了百了。”

    黎多阳:“……”

    夫妻俩怕后面的儿子听到,互相使眼色,开始转移话题聊黎淮今后的大学。

    那所赫赫有名的b大学府在外地,不过离得不算远,两人准备半年内在那所大学附近给儿子买套单身公寓,也算是升学奖励。

    升学宴前,家里所有人都忙着黎淮的事,黎多阳也不例外,爸妈临时去隔壁市出差那天,他和哥哥奶奶围着桌子折请帖。

    他折得很认真,但速度慢。

    黎淮把自己桌前的折完后,将他那边的一手全揽过去。

    黎多阳想去折奶奶那边的,结果奶奶正在折最后一个。

    就他最慢。

    黎淮笑他:“一个请帖,你折得跟做艺术品似的,就差雕花了。”

    黎多阳不太开心,又没法反驳,拿起默默杯子喝水。

    “又要变河豚?”

    “你才河豚。”

    “好啦好啦,以后你升学的请帖哥哥都包了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