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酒店外,黎多阳盯着那边停成一排的车,张望片刻,很快通过敞开的车窗找到坐在后座正等孙子的裴家老爷子。

    黎多阳靠近车窗时,老人家颇有些意外:“阳阳,你怎么来了……”

    “裴爷爷,”他一路跑得喘气,“裴、裴时屹是不是偷偷喝酒了?我刚看到他脸好红,脖子还有手都红了,都快站不住了……”

    老爷子今天全程和孙子坐在一起,自然知道裴时屹没喝酒,也不可能偷偷喝酒,第一时间判断出是怎么回事,当即脸色大变,紧张地要下车。

    同一时间,前边的司机张叔也听到黎多阳那话,连忙把老爷子拦住:“我现在就去把少爷带回来!您先歇着!”

    告完了状,车上的人焦急等着,黎多阳却没事儿人似的,还去附近买了冰棍吃,嘴上咬一个,手上还拿着一袋没开封的。

    他过去把没开封的递给车内的老人家:“裴爷爷,外面好热,你吃个冰棍吧。”

    老爷子刚要委婉拒绝,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接了:“阳阳,谢谢你。”

    黎多阳没在外边多待,冰棍吃了几口就想到自己藏点心的书包,又急忙忙跑回酒店。

    等电梯比较慢,他还是像下来时那样跑的楼梯,这次在楼上拐角处和那位司机伯伯擦肩而过。

    对方走得很快,半边肩膀驾着满脸通红的少年。

    裴时屹像是发了高烧般,靠着司机的支撑才一步步往下走,眼睛半阖着,汗水从额头往下滑过眼皮、下颌,整个人都仿佛被水淋过一遍……

    往上走了几个阶梯,黎多阳难忍好奇地回头,接着便是一愣。

    裴时屹的头不知往后撇了多久,死死盯着他,明明眼皮都快撑不开了,还用带着红血丝的眸子剜着他。

    黎多阳只被吓了一秒,随后反应淡淡,咬着冰棍“礼貌”回视,一直看着他被完全架走。

    客人全都离开了。

    回去和家人一道收拾东西时,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沈华云:“今天的水果里没桃子吧?”

    “没,你想吃了?回去给你买。”

    “酒店里也没有吗?”

    “这我哪儿知道?你要现在吃啊?就这么急?”

    “不是……”正说着,那边整理物品的黎淮抬过来一个大纸箱,接着从里面拿出一个毛桃:“这有,我去给你洗。”

    黎多阳呆住。

    沈华云见此,忙拍了下自己脑袋:“唉!我这脑子,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个!”

    黎多阳:“……哪儿来的呀?”

    沈华云:“你一个表姨家果园里的种的,昨天送来几箱,但水果太多就没用上,全放在这个房间了,晚些得让你爸拿出去送些亲戚同事,肯定吃不完……”

    黎多阳往那个纸箱里看了眼,这一箱只剩不到一半了。

    黎淮把洗好的桃子给他,瞥一眼:“中午有几个小鬼把里面的桃子拿出去玩了……”

    奶奶应该也看到了,忍不住皱眉:“是不是把桃子当球那样玩?也不吃,好几个桃子都砸坏了……浪费食物啊。”

    果然是这样。

    裴时屹那一桌,小孩子都有三个,而今天来的大多孩子也都很活泼,时不时跑来跑去的,裴时屹不小心接触到毛桃绒毛的可能性太大了。

    先前他去找裴老爷子没直接说过敏,就是因为这个。

    一来,裴时屹的过敏症状和大多人不太一样,他能第一时间发现是过敏并大肆说出去,大多人可能会觉得他调查过裴时屹、但裴时屹自己这么想他倒是无所谓;二来,这是裴家主办的升学宴,好好的一桩喜事,他不想最后因为这种事成为外面那些人的饭后谈资。

    黎家和裴家这些年本就关系微妙,还有一桩大多人都不看好的婚约。现在,裴家回国不久的孙子一来参加黎家宴会就变成这样,怎么都避免不了别人八卦,甚至发散乱讲。

    到时候,黎家夫妇肯定得怄气。

    一件高高兴兴的事儿,何必演变成那样。

    另一边的车内。

    裴时屹拿着老爷子给的袋装冰棍紧紧贴着脸敷,双眼紧闭,极力忍着不舒服的样子。

    “时屹,马上就到医院了,再忍忍。”

    好一会儿,他声音嘶哑道:“……已经好多了。”

    前面的司机松了口气,扫一眼后视镜道:“怎么突然过敏了?我记得桌上没桃子啊。”

    少年的眼缝终于睁开一些,极力忍着怒气:“是几个小孩。”他打电话那会儿,几个熊孩子在不远处的后方把桃子当球那样你扔我接的玩,其中有个桃子扔到了他身上……

    “这些孩子,……”司机摇头叹气,“幸亏黎家那小子过来说一声,不然都不知道你出事……”

    少年冷敷的动作一顿:“什么?”

    “还没告诉你吧,是他过来说你喝醉了,”裴老爷子笑道,却见冰棍快要被孙子捏断,伸手阻止,“你冷敷的东西也是人家给的,发什么脾气?”

    “……”

    前面的司机张叔顺势接话道:“幸亏那孩子不知道这是过敏,不然着急得见人就说,怕是往后外面那群人又要闲不住嘴……”他给老爷当了十来年的司机,知道对方很看重黎家,这些年,往来淡了也是因为外面的闲言闲语,那些人在裴家人面前自然不敢多嘴,可在黎家那里就不一定了。

    这次老爷子来参加升学宴,是实在为当年挚友后代如此有出息而高兴。

    裴老爷子却摇头道:“他不像是不知道,可能跟你我不声张的想法一样,他不想自己哥哥好好的升学宴被喧宾夺主。”

    张叔显然不信:“才那么小,不太可能想这么多吧……”

    裴老爷子自认看人准,没继续解释。

    片刻后,一旁的少年放下“冰袋”,蹙眉望了会儿,又默不作声地继续敷了上去。

    当天升学宴结束回家,黎多阳发现家里人也都不知道裴时屹过敏的事,便确信裴家那边是瞒着了。

    晚上,他洗澡都洗得高高兴兴,回房间后,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很快就整理完,其中一大半的行李,哥哥都提前帮他收拾好了。

    明天中午就出发了,跟奶奶回老家小城 美食众多的庆河市。

    漫长的暑假,有家人亲自补习,还不用偷着吃零食……

    这天晚上,黎多阳睡觉做梦都抿着笑。

    第9章

    庆河市虽不是省会城市,却有着丰富的文化底蕴,生活气息闲适,烟火味绵延至今,从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到小桥流水的街道,全都和记忆里如出一辙。

    这里对黎多阳而言,完全不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当初写到这里时,就是以自己的家乡为蓝本。

    小时候身体还没那么糟糕,黎多阳交了很多朋友,大多玩闹嬉戏的记忆都出自这座城市。

    黎东成开车送的祖孙俩回来,到家时天都黑透了,车子驶过那条当地有名的老街道时,车窗似乎都染上了几分这个小城特有的雾色。

    黎多阳没想到还能再次回到这里。

    在医院病床上的最后几天,他总是会梦到庆河市,梦到幼年的玩伴,梦到教室里同学的喧闹和擦过黑板的粉笔,最常梦到的,就是这条老街道。

    奶奶在庆河市有两套房子,一套在市区的老小区里,是年轻时单位分的,离学校医院都很近,生活便利,就在附近,老人家平时就住在那儿。另一套则在郊区,是栋装修好的小别墅,黎家夫妇多年前买给她住的,老人家原本是去住过一段,养花种菜还是很方便的,可一些老朋友都不在附近,久了就觉得没意思吗,还是搬回了那个年头已久的老小区。

    最后,黎家夫妇商量后将她那套两室换成了附近一楼带院子的三室两厅。

    至于那套小别墅,一般都是他们过年过节的回来,一家五口人正好能去住一阵子。

    黎东成的车子停进了老小区里,下车招呼儿子过去拿行李。

    黎多阳带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但黎家夫妇在后备箱塞了不少给祖孙俩的营养品,吃的喝的用的都有……

    父子两人搬了三趟才搬完,在楼道还碰到了邻居,也是个老人家。黎东成从小就在这附近长大,这附近不少人他也都认识,打完招呼还拍着黎多阳的脑袋让他喊奶奶。

    黎多阳喊完,被摸了脑袋,然后收获了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葡萄。

    回家把行李收拾完,他和奶奶坐在客厅吃葡萄,黎东成则累得够呛,洗漱完就回卧室躺下了,他明天一早还要回江 市。

    到十点,奶奶才去歇息。

    “乖仔,你也早些睡,明天早上吃了饭,奶奶带你去附近走动走动。”

    “好吧。”

    黎多阳冲完澡,也回了卧室。

    卧室是奶奶去江 市前就给他收拾好的,干净整洁,书桌上还特意给他放了崭新的文具。

    他又简略地整理了下书桌,给空调定了时便扑上床去。

    大半天坐车的疲乏随着冷气逐渐挥散而去,黎多阳窝在柔软的薄被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翌日。

    黎多阳醒来时,黎东成已经离开了,奶奶知道他会睡懒觉,也没叫他,哼着小曲儿在外边的院子里浇花。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学生的早间操新闻。

    外面有大爷大妈遛鸟说笑的声音。

    黎多阳恍恍惚惚地看着,有一瞬间,差点儿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他揉揉眼睛,简单跟着电视做了几分钟的学生体操,然后才去吃早餐。

    饭后,回房间开始整理带来的行李。

    除了最后一件,所有的衣服都放入衣柜了。

    黎多阳将那条偷偷带来的裙子抚平,小心地挂了进去。

    *

    两周后。

    院子那棵树上的叶子被风抖落了一地,在地面上飞来晃去。

    黎多阳拿着扫帚一点点清扫,快扫完时,外面响起奶奶的声音:“乖仔,楼上弟弟又来找你玩了!”

    刚扫完院子,奶奶就在邻居的催促声中出门一道逛商场了,他走到客厅时,那小孩正抱着鼓起的书包坐在沙发上。

    “阳阳哥!今天穿吗?!”

    “……”

    这小孩叫小轩,刚十岁,是他奶奶楼上邻居的孩子。

    也是第一个发现他那条裙子的人。

    上周发生的事,奶奶不在家,已经在家乖乖学习一周的黎多阳没忍住,就又试着穿了那条裙子,只是刚穿好,还没照镜子,院子里就有东西被吹倒了,发出巨响,他第一时间跑出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