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站在裴时屹的椅子后面,完全没注意到少年盯着屏幕的眸子变得异常阴晦,有经年累月的恨意在深处滋长。

    突然,久未操作的屏幕变黑了,原本的合照消失,清晰倒映出少年伤痕明显的青涩面孔,以及后面正瞧着桌边手工糕点发呆的漂亮男生……

    黎多阳之前的注意力全在裴时屹这个小可怜身上,都没发现他房间还有吃的。

    糕点是黄色的,小鸭子形状,好可爱,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正要问问裴时屹那是什么味,对方却先一步开口,语出惊人:“裴佑平一直想我以后能有个为他带来利益的联姻,你说,如果他最不想成的婚约以后履行了,他会不会当场气死?”

    黎多阳:“?!”

    下午四点,宅院里的大多数孩子都走了,黎多阳还是没走。

    裴时屹自从发表了那番“父慈子孝”言论后,就愈发不对劲了,被扯破的衣服也不换,顶着伤痕和一脸创口贴下楼,径直走到在院子中间,冷冷看着人,把一群本来玩得开开心心的孩子们吓得战战兢兢。

    最后,还是管家挤着笑过来,继续主持聚会的重要环节,唱着生日歌把蛋糕推到少年身前。

    裴时屹皮笑肉不笑,仿佛上午的不堪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该你们祝我生日快乐了。”

    稍微大点儿的还能强颜欢笑地过来,年纪小些的,被吓得磕磕巴巴,一说完生日快乐就赶紧溜到大孩子们后头。

    吹完蜡烛吃了蛋糕,大家就跟约好了似的,零零散散迅速离开。

    裴时屹在最后一个人 黎多阳走之前,木着脸转身上楼了。

    大厅里,黎多阳恍恍惚惚吃完手上的蛋糕,魂回来了,心里的主意也终于定了。

    他再次上楼,敲了那扇门。

    “别烦我!”还是吼得很厉害。

    “我……我有话跟你说。”

    门开了。

    黎多阳仰头看着眼前的裴时屹。

    几秒沉默后,少年看他像是不好意思说话,眼底浮现几分骄矜之色:“你想让我送你?也不是不可……”

    “不是。”黎多阳摇头。

    “……”

    不知是不是错觉,黎多阳好像从他眼底看到一丝委屈闪过,正要继续说,对方忽地握拳道:“那你来烦我做什么?!”

    黎多阳看他情绪不稳,感觉自己在撞枪口,正纠结着要不要改天再说,对方倏地越过他,气势汹汹出门往下走。

    黎多阳连忙跟上:“你怎么了?”

    对方一脸凶神恶煞:“都说了别烦我!”

    两人离得很近,一个走得快,一个追得快,骤然撞到一起,胳膊挨上,裴时屹脸色大变,本能地把人推开,没怎么用力,可黎多阳毫无预备,还是被他那一下推得摔了个屁股墩。

    裴时屹僵了一瞬,第一时间去拉他。

    黎多阳甩开他的手,嘴巴动了动,蚊子似地说了句话。

    裴时屹看他不起来,有些着急,眼中燥郁之色更浓,在黎多阳眼里,就是极不耐烦的样子:“大声点!”

    他听不清。

    黎多阳扯掉头上的发卡:“解、解除娃娃亲!”

    裴时屹:“???”

    屁股还在疼,憋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渐渐涌了出来,黎多阳努力低头,整个脑袋都钻进了臂弯以此挡住发红的眼圈,小声嘟哝,像是要哭了:“我不要小屁孩,我要大帅哥。”

    “……”

    从未被如此“羞辱”的裴时屹颓然站直,垂眸幽幽瞥他。

    第14章

    裴时屹几乎一晚上没睡觉,房间灯也不开,捏着那枚被黎多阳扯掉后就再也没捡起来的发卡,全身僵直坐在光线沉暗的影音室里。

    大屏幕上投影着一段视频,是他出生到出国前每一年的周岁生日宴录像。有一段,裴佑平拿着摄像机循循善诱地问他:“时屹,你长大了是要娶新娘的吧?”

    四岁的男孩懵懂地点头,旁边却有个大些的孩子哈哈笑道:“可是你娶不到新娘喽!你以后会和一个男生结婚!你才没有新娘呢!”

    男孩愣住,随即狠狠皱眉,掩饰自己被吓到的样子。

    里面隐隐有老爷子呵斥的声音:“乱说些什么,别吓孩子,现在都还没影儿的事……”

    那段话被裴佑平的笑覆盖了,他小声对儿子道:“没事,黎家那婚约咱们才不要,别怕……”

    听了这句话,男孩脸上的愁绪终于散去,他扬起下巴,眼里盛满傲气:“嗯,我才不要……”

    “好,我的好儿子,那你一定记住不要,”男人的笑意更浓,通过音箱渐渐放大,“也不要跟爷爷去黎家玩,放心,爸爸以后会给你找门当户对的新娘,真正的门当户对,绝不会像你爷爷那么糊涂……”

    倏然。

    敲门声响起。

    裴时屹关掉视频,镜头上,小男孩呆滞的脸也随之消失。

    隔着一道门,是颜 轻柔的嗓音:“时屹,怎么还没睡?不要熬夜呀。”

    黑暗中,少年“嗯”了一声。

    半晌后,女人的脚步声远去,裴时屹却没回卧室。

    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少年蔫蔫躺在影音室的地毯上,望向手上那枚亮晶晶的发卡。

    看得越久,眼底戾气愈重。

    小屁孩小屁孩小屁孩……

    居然敢这样说他!

    黑暗里,少年手臂狠狠一扬,“叮”一声,发卡迅速滑入沙发底下,完全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影音室凌乱不堪。

    裴时屹挂着两个微肿的黑眼圈用力挪动沉重的沙发,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总算把那枚发卡和被摔掉的一粒小钻石找了回来。

    下楼时,已经九点了,吃过早餐的颜 并未离开,坐在桌上等他。

    裴时屹吃了几口早餐,状似无意问她:“首饰一般在哪里修?”

    颜 :“妈妈就会修首饰,平时在家里无聊,还会自己做呢,你要修什么?”

    裴时屹突然不说话了,颜 也不追问,等他吃完了饭,问:“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裴时屹有些不在状态:“我很好。”

    “那就好,昨天来的皓皓有点儿感冒,好像把另外两个小孩都传染了,现在都在家打着喷嚏喝药呢。前段时间时不时下雨,早晚温差大,你们这些孩子晚上不盖好被子,就容易生病……”

    裴时屹动作一顿:“哪两个?”

    “小羽和小辉,早上跟他们妈妈通电话听说的。”

    是过世的奶奶娘家的亲戚,她们还有个群,没事就经常聊一些孩子的事儿,前段时间把颜 也拉进去了。

    裴时屹松了口气,欲要问什么,双唇动了动,还是绷紧了。

    回到房间看书,看了几页,眼睛便瞟向桌面上摔坏的发卡……是门外的声音把他的思绪猛地唤回来:

    “时屹,昨天的事……你去阳阳家道个歉吧?”

    手上的险些都掉了,裴时屹身子僵硬地过去开门:“妈,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

    颜 :“有声音,可能是你看书看入神了吧……”

    “……”

    “昨天,我看阳阳都快哭了,可那时候你又把自己关在屋里死活不理人,妈妈不想逼你,但你不能一直不道歉。”

    裴时屹偏过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想看到他。”

    颜 眉心微蹙,又劝说了一会儿,看儿子无动于衷,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颜 有午睡的习惯,可这次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儿子当年被丈夫强行送出国外时的前几年,她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过去看看亲自照料,或许是长年累月的心病叠加,后来身体慢慢变差,年迈的父亲又要长期住院,她实在没精力两头跑了,可尽管不像普通的母子那样长期相处,她也知道儿子脾性并没外面传的那么坏,只是被裴佑平送出国后,就愈发敏感多疑,性情不定,至于那些圈内口耳相传的事迹,基本都是别人先行招惹,她记忆里,裴时屹并未做过真正出格的事。

    因此,昨天看到黎家那乖孩子揉着微红的眼睛走时,她都吓到了。

    问了管家才知道,真是自己儿子干的好事,冲人家发脾气,还把人给推得摔倒了。

    颜 又一次叹气,翻身时,隐隐听到楼下有车子发动的声音。

    她起身问外边打扫的保姆:“是谁回来了吗?”

    “不是,少爷出门了。”

    “……他要去哪儿?”

    “那会儿听他跟司机说话,好像是去东姚街那边买东西。”

    “……”

    李素萍所在的小区就在东姚街。

    颜 :“……”

    翻了个身,这次终于睡着了。

    *

    黎多阳病了,自从昨天傍晚被裴家的司机送回来后,洗完澡就时不时打喷嚏,到今天早上身子沉得起不来,李素萍敲门进去看,才发现孩子感冒了,有些低烧。

    黎多阳不知道这是被聚会上小孩子传染的,他先前没受凉,又是大热天,以为是昨晚做梦给自己吓病了。

    那是个噩梦,非常可怕,梦里裴时屹长大了,还会发出桀桀的怪笑,一边怪笑一边用他当报复自己老子的工具,强行把他绑到婚礼现场举行婚礼……裴佑平气得吐血,直接倒地不起。裴时屹桀桀阴笑个不停,黎多阳被绑得跑不了,只能伤心地默默抹眼泪……

    当时醒来,浑身都汗湿了。黎多阳从没梦到这么恐怖的事情,恐怖的盲婚哑嫁,恐怖的桀桀笑声,还有恐怖的裴时屹……

    按时喝了两顿感冒药和退烧药,中午黎多阳就感觉好多了,邻居有个比较迷信的奶奶过来串门:“这好好的怎么感冒了,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吓到了吧?”

    李素萍连忙摆手:“乱说什么呢,小孩子嘛,感冒很正常,他昨天去的地方人多,有可能是被传染了……”说着又瞥孙子一眼,“以后可别偷懒,要多运动,增强抵抗力就不容易感冒啦。”

    黎多阳轻轻点头,被子里的手却在听到邻居奶奶的话后就攥进了脖子下的玉观音。

    没遇到脏东西,但确实被裴时屹那疯话吓到了。

    午后,窗外的树影在风中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