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则弹了下他的额头:“病歪歪的,哪里好了?”

    宁倦直勾勾地望向他,脸色略有些苍白,语气理所当然:“每日醒来,睁眼就能看到老师,不是很好么?”

    所想便能见,所呼有所应。

    再好不过了。

    宁倦说话时的眼睛微微亮着,一瞬不瞬注视着陆清则,语气很认真。

    倒让陆清则感到了一丝微妙。

    这孩子,黏他黏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但宁倦很快就收起了那道炙亮的眸光,嗅到香气,努力自己撑坐起来,眨了眨眼:“老师,我好饿。”

    陆清则心底升起的那丝微妙被打断,顿了顿,转身去拿碗时甩了甩头。

    宁倦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弟弟,他们俩相依为命多年,宁倦又安全感薄弱,黏他一点不是很正常么?

    他方才差点想哪儿去了。

    宁倦还中着毒,浑身没什么力气 也不是没有,但在陆清则面前就是没有。

    皇帝陛下跟只雏鸟似的,陆清则喂一口,他就吃一口,咽下后,扫了眼陆清则的衣裳:“老师出去过?”

    在等待宁倦醒来时,陆清则其实去沐浴了一番,又换回了寝衣,不过宁倦能看出来,也不意外。

    他便将持着谕旨去文渊阁、以及去北镇抚司的事说了说。

    宁倦叹了一声:“老师还是去了,我不想老师劳神的。”

    真的不想吗?

    陆清则又喂了他一勺汤,状似漫不经意问:“听徐大夫说,你将那支白玉梅花簪给他了?”

    面对陆清则,宁倦很坦然:“那支簪子于我而言已经没用,给了徐恕,一则圆了母亲生前心意,二则能让徐恕心甘情愿为我办事,很划算。”

    陆清则眸光浅浅,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是算计了徐恕?”

    “这是算计吗?”宁倦歪了歪头,眼神无辜。

    陆清则搅了搅碗里的燕窝银耳汤,嘴角含笑:“是与不是,唯看陛下,不看我。不过不告诉我此次计划的详情,特地让我在陈科面前流露出自然的神态破绽,我想应当算是吧?”

    宁倦整个人登时一僵。

    陆清则看他那副僵硬的样子,安慰道:“果果这是什么表情,我并未在意,只是想解解惑而已。”

    他就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直到听到徐恕那么说才有了丝怀疑。

    昨日内有陈科,外有卫鹤荣,宁倦需要一个不知情的他,来同时骗到这二人,就为了计划更顺利一些,所以什么都不告诉他。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又完全在意料之中,毕竟宁倦做决定的时候,也的确从不会特地知会谁。

    宁倦的反应却比他想的要大得多,猛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呼吸有些急促:“老师别生气,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却说不出来。

    陆清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都说了我没有在意,别急。”

    宁倦的脸色又似白了几分,抓着他的手不放,一时却又说不出什么。

    窗户开着,夜色又侵下了三分,或许是昨日下雨的缘故,今日也不见月,一阵风从外面吹入,倏忽吹灭了蜡烛,室内顿然陷入黢黑。

    眼前陡然一暗,陆清则想要拉开宁倦的手,去重新点亮蜡烛,宁倦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了,用尽全力一拽。

    好在陆清则有所防备,中了毒的宁倦力道也不如以往,陆清则只是被拽得踉跄着坐到床上,手臂被少年紧紧抱着不放。

    陆清则已经开始后悔问宁倦那个问题了。

    心里有答案便是了,问出来做什么。

    只是被最信任的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顺手利用了一把,有种不得信任的感觉,心里有点发闷罢了。

    宁倦的呼吸声有些重:“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陆清则和颜悦色地“嗯”了声:“老师知道。”

    “……你不知道。”

    宁倦额上浮出层冷汗,不知道是痛意还是黑暗,让他呼吸愈发促乱,声音低微下来:“老师,我不需要那支簪子了,是因为……你。”

    最后那一声很小,钻进耳中,却有种如雷般的轰动感。

    陆清则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手被紧紧按在少年的心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宁倦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仿佛震动着他的手掌,掌心一片炙灼滚烫。

    陆清则的指尖不由蜷了蜷。

    黑暗中,少年紧紧锁在他身上的眸光依旧极有存在感,难以忽视,仿佛在热切地等待着某种回应。

    陆清则垂了垂眼,坚定而有力地抽出自己的手,话音淡淡:“天暗了,看不清东西,也说不清话,我去点灯。”

    作者有话要说:

    察觉到不对劲的陆清则:婉拒了哈。

    果果:心跳骤停.jpg心碎.jpg

    第五十三章

    黝黯的屋内,急促的呼吸声陡然停歇,冷风倾灌。

    陆清则的手抽开的瞬间,宁倦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几瞬之前还在急速鼓动的火热心口倏然空洞了般,冷风好似呼呼灌过空洞洞的心口,叫他咂摸着陆清则那淡淡的一声“看不清东西,也说不清话”时,竟有些想笑。

    老师察觉到了?

    在察觉到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觉得他在说胡话。

    他僵硬地坐在床边,脸上没有表情,冷冷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摸索着黑暗找到灯盏,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无声攥紧了拳头。

    几息之后,室内倏然一亮。

    暖黄的烛光被风吹得跃动不止,摇曳着勾勒出桌边人清瘦单薄的线条,隐没于忽明忽暗之中。

    陆清则能清晰地感觉到宁倦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存在感过于鲜明了。

    但他现在没心情哄孩子,需要冷静一下。

    陆清则活了两辈子,唯二两次大脑空白,一时不知如何处理事情,都是因为宁倦。

    点亮灯盏后,他没有回头去看宁倦,也没有立即离开这间寝殿,而是折身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宁倦方才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还盯着他说着暧昧模糊的话。

    如果他没有太过自作多情的话……那问题就有点大了。

    冷静。

    陆清则在心里警告自己,指尖有点发颤。

    他将宁倦当做小孩儿看待,觉得自己是“如师如父”,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实际上也不过七岁。

    何况宁倦比这个年龄段的少年要早熟许多。

    而他长得也还可以。

    虽然病歪歪瘦巴巴的,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陆清则麻木地关上一扇窗。

    一个青春期的小男生,正是躁动的时候。

    从小安全感不足,最信赖的人是陪他一起长大、教他读书习字、谋划策略、保护他的老师。

    那的确会很容易弄错感情,尤其是他将所有对于温情的渴盼,都系于一人身上时。

    对了,还有那个该被鞭尸无数次的蜀王宁琮。

    宁倦十来岁时就被这个皇叔误导过。

    十七岁的宁倦,说幼稚也不算幼稚,但要说成熟,又还不够成熟,尤其是在情感方面,会将依恋、崇敬等情绪错位,对他产生好奇,继而滋生些奇怪的、带着点占有欲的错乱感情,很正常。

    只是一种错觉,他是宁倦的老师,这时候需要做的是引导拧正。

    就算宁倦当真有什么心思,也得趁早摁灭了。

    他们可是师生。

    无数心理分析窜过脑海,陆清则深深吸了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一边脑子依旧混乱,再次关上一扇窗。

    以前面试时,他是怎么回答,如何处理这种问题的?

    不能回避,会伤到这孩子的心。

    然后开诚布公地讲清楚,帮他分析清楚他的心理,让他明白自己的感情是怎么回事,再……

    陆清则在心里一步步地斟酌着,正想继续关窗,手忽然被按住了。

    按在他手上的那只手修长有力,只是冷冰冰的,不复往日的热度。

    少年低沉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师,这是百宝阁,虽然你掀了它也没什么,不过上头的瓷器砸到地上太响,会吓到你的。”

    陆清则倏然回神,分明落在手背上的手指没什么温度,手还是被烫到了似的一缩,抬头才发现自己溜达着溜达着,已经走到了百宝阁前。

    “掀了没什么”说得倒是很轻巧 这上头摆着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有价无市的稀世珍品,就连一个小小的花瓶,也是价值连城。

    他镇定地回头看过去:“怎么起来了?”

    宁倦神色如常,脸上带着几分和往日并无不同的笑意:“难得见老师呆呆的,想来吓吓你,而且躺了两日了,也想下来走走。”

    陆清则:“……”

    怎么看起来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他准备好的开场白都被宁倦的态度给噎了回去,只得先把宁倦推到榻上坐着,回想着方才少年急促如鼓点的心跳,又感觉这件事还是很有必要再说说的。

    就算是语意模糊让人误会了,心跳总不会骗人。

    不能让这小崽子萌混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