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行径,我心甚忧啊,卫鹤荣之乱尚未彻除,若是……大齐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絮絮的讨论声被抛在马车之后,并没有影响到陆清则。

    听说陆清则来了,刚下朝的宁倦心里一喜,立刻在武英殿单独宣见了陆清则。

    这段时日,陆清则还是头一次主动进宫来。

    宁倦怀着几分小雀跃,在武英殿左等右等,忍不住来回徘徊,好容易终于等到人来了,立刻脚步一顿,想要显得稳重一些,但见到陆清则,还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老师怎么这么早进宫来了?”

    见到宁倦那副仿佛小狗摇尾巴的欢快模样,陆清则的心情复杂极了。

    昨晚戏弄他的时候,宁倦可不是这样的。

    哪儿像一直以来乖乖的小狗,明明就是只长着獠牙的狼。

    他顿了顿,将昨晚写的奏本递过去:“微臣将吏部与国子监的改动方向都写下来了,请陛下过目。”

    宁倦热情的笑意顿时消了一半。

    又是公事。

    他不太高兴,但还是勉强挂着笑,将奏本接过:“我会仔细看的。”

    虽然不太高兴陆清则特地进宫是来说公事的,但这还是陆清则第一次给他递奏本。

    宁倦悄咪咪地想,得收藏起来。

    见宁倦态度郑重地接过了奏本,看起来应当会好好看看,陆清则换了个话题:“我听闻秦远安现在还被关在诏狱之中,陛下准备怎么处罚他?”

    直接放走自然不符合宁倦的性格。

    提到这个人,宁倦就皱了下眉,不太愉快:“老师提他做什么……朕打算削了他的职,让他去漠北磨练一下。”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个“磨炼”,大概就是让秦远安去漠北,从一个小兵当起来的意思了。

    漠北苦寒,可不是京营的环境能碰瓷的。

    陆清则知道这已经是宁倦能宽恕的极限了,点了下头,没有给秦远安求情:“听闻叛乱的逆党已于前日斩首,那陛下准备何时处置卫鹤荣?”

    他还记得卫鹤荣的第二个请求。

    宁倦道:“下月便该轮到他了。”

    见陆清则没有说话,宁倦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老师是有什么心事吗?”

    陆清则知道这话不当说,但还是开了口:“我算了算,卫樵时日将近,在秦远安离开京城之前……陛下能不能允许他去探探卫樵?”

    宁倦怔了下,有些不解:“为何?”

    “秦远安是为了放卫樵自由,才听信了樊炜的谗言,一同来劫我的。”陆清则垂下眼帘,“只是以己度人罢了,若我也……”

    顿了顿,他摇头道:“我不该说这些,陛下不必被我的话影响。”

    宁倦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易地而处,陆清则是卫樵的处境,他也会像秦远安那样去救陆清则,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不是秦远安,陆清则也不是卫樵。

    这个类比没有存在的可能。

    宁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看陆清则说了会儿话,苍白的唇瓣显得有些干燥,将桌上的茶盏抄起来递过去,怏怏不乐:“老师好不容易来趟宫里,谈的不是公事,就是别人,就没有其他对我说的了吗?”

    面前的少年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削减了身上的少年气,威仪而尊贵。

    是陆清则想象中的帝王。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缓缓开口问:“果果,之前听长顺说,寝宫里的安息香很少点了,你入眠难又觉浅,最近睡得好吗?”

    陆清则的语气很自然,听起来也不过是师生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关心问话。

    宁倦的眉梢却扬了扬,跟头嗅着腥味的狼一般,瞬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眼眸微眯:“我自然睡得很好,怎么,老师梦到了什么吗?”

    陆清则很难界定这话里的含义究竟为何,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凉凉地道:“没什么,就是梦到被恶犬咬了一口。”

    疑似被骂成狗的宁倦却笑了:“嗯?那只恶犬咬了老师的哪里?”

    他察觉到陆清则的退后,步步紧逼,朝前迈去,盯着他紧抿着的、形状优美的嘴唇,笑道:“老师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陆清则:“……”

    这趟进宫还是有收获的,至少他得出了结论。

    变态的不是他,是这狗崽子。

    不,小狗是很听话的。

    面前这是头藏着尾巴,在他面前装狗的狼。

    昨晚他只喝了半碗药,所以意识还剩一分清醒,能够察觉到。

    那他之前每晚乖乖喝药的时候,又是个什么情状?

    这兔崽子难不成每晚都爬上他的床来了?!

    堂堂一国之君……还是他的学生!

    陆清则想想就有些难以平复心绪,只想拧开宁倦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深吸了口气,才忍住弑君的冲动:“微臣告退。”

    他折身就想离开,还没拉开门,“啪”地一声,宁倦仗着身高腿长,按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