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则忘了几日前的教训,捏着尊贵的皇帝陛下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弄破皮,想收回手,方才乖顺地摊开在他面前的手却忽然用力一握,将他的手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迅猛的速度好似某种姿态无辜,诱惑猎物前来采蜜,待到猎物进笼,瞬间闭合的食人花。

    陆清则抽了抽手,抽不出来。

    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冷静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

    可惜在宁倦面前,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羊入虎口,这下两只手都被抓着了。

    陆清则眉心蹙得愈紧:“放手,还没闹够吗?”

    “怀雪,你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宁倦抓着他温凉滑腻的手,感觉好似抓着片丝绸,眯着眼摩挲着,“我不是在闹。”

    陆清则迟钝地意识到,宁倦身周涌动着的,是一股名为危险的氛围。

    他两辈子身体都不好,剧烈的运动和情绪都与他无关,清心寡欲久了,别说对男人之间的事不了解,对男女之事了解也不多,是以虽然觉得危险,但感觉宁倦顶多就是再咬他一口,抿了抿唇:“你当真准备培养那孩子作储君?”

    提到这个,宁倦的动作稍顿,英俊的面容上一片坦然,轻描淡写道:“嗯,眼下看着还成,若是他往后蠢笨无能,那便再换一个,左右宗族的子嗣多,总能挑个合适的。”

    陆清则断然摇头否决:“陛下还年轻力强,现在就决定这些,还为时过早了。”

    宁倦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不信我吗?”

    他握着陆清则的手微微用力,盯着他道:“怀雪,你曾对我说过,若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确定心意与他结亲,就要做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打算,我答应你了,就能做到。”

    英俊的青年眼神炙亮地盯着他,手心的热度很烫。

    陆清则有种被灼烧的错觉。

    理智告诉他,自古能有几个皇帝能做到不纳妃、不宠幸宫女的?

    但情感上他又能感受到,至少在这一刻,宁倦说得很认真。

    也是因为宁倦说得太认真,所以他在沉默许久之后,还是缓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每抽出一寸,宁倦的心里便冷下一分。

    陆清则自感做得没错。

    在他还给不出答案的时候,即使宁倦以后会后悔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想宁倦这时候就做出决定。

    他比宁倦岁数大、阅历广,得对自己、对宁倦负责。

    宁倦闭了闭眼,忍住冲动,声音有些哑:“怀雪,我是认真的。”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我不是不信你,只是……”

    只是什么,却半晌说不出来。

    宁倦没有像从前那般发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抿紧了唇线,好半晌,才点了下头:“早些歇息。”

    话罢,他起身离开了暖阁。

    陆清则头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伤到宁倦了。

    再热情的小狗也有失落的时候。

    他有心说些什么安慰宁倦,却都说不出口。

    宁倦要的东西,他现在还给不起。

    人走了,暖阁里的暖意似乎也被带走了,陆清则也无心看书了,靠在大迎枕上,边神游天外,思索这段扭曲的师生关系,边吃核桃仁,皇帝陛下亲手捏的,还挺香。

    几次差点想通的时候,又因为某些东西,没敢去触碰。

    他慢吞吞的,把一桌子零碎都收拾完了,天色也不知不觉暗了。

    陆清则低头看了看桌上,才发现那几本奏本宁倦没带走,里面的内容,说重要也不算太重要,但搁置了这么几日,说轻也不轻了,宁倦应当会回来取走。

    他决心等宁倦回来,再好好和他谈谈,但又等了良久,也没等到宁倦回来,只好拎着那几本奏本,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长顺居然也不在外头,守着的是长顺的徒弟安平。

    安平见陆清则出来了,忙躬身一礼:“见过陆大人。”

    陆清则朝他略点了下头:“陛下呢?”

    安平想到师父吩咐的话,麻溜地回复:“陛下在乾清宫歇下了。”

    在乾清宫歇下了?今晚不来寄雪轩了吗?

    陆清则愣了一下,他这几日都能感觉到,宁倦半夜会爬上他的床,给他暖暖手脚,所以他才睡得安稳。

    等他醒来的时候,宁倦又去上朝了。

    这算是一个他不开口、宁倦也不会说,心照不宣的秘密。

    怎么今日就回乾清宫歇了……是因为下午的事吗?

    放到往日,陆清则求之不得,希望宁倦能早日对他死心,但是现在……他不想见宁倦伤心。

    模糊的夜色中,陆清则的眼睫微微一颤后,掏出袖里的几册奏本:“劳烦带我过去一趟,陛下忘拿这几份奏本了。”

    安平差点脱口而出“那让奴婢送一趟就好”,好险憋了回去,低着头应声:“是,奴婢这就为您准备轿辇。”

    轿辇准备得很快,陆清则披了件挡风的披风,坐上去,不过多久,便到了熟悉的乾清宫。

    显然宁倦早就吩咐过里里外外,见到陆清则过来,没人阻拦,也没人敢流露出异色来,仿佛陆清则一直好端端地活着,没有过三年前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