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均只记得自己是那个血雨楼籍籍无名的外门弟子,在一次历练之中,他结识了北洲清源江氏嫡子江平舟。

    “在下图云,是一介散修。”

    灵均躬身抱拳,眼睛余光不忘打量着面前这位翩翩公子身后的一众修士们。

    在传送来此的路上,他不幸与宗门的其他弟子们分散了,只能一人在这片危险重重的神魔之战的最大战场上小心求生。

    不知是不是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倒霉的事情竟还不算完。

    就在刚才,他为摘灵果不慎惊动了一只三阶妖兽,险些被其吞吃入腹。

    幸而得面前这男子出手搭救。

    “清源江平舟。”

    灵均忆起这人的名讳。

    他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清源江氏,北洲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当代小辈之中的领头人便是现任家主嫡子江平舟。

    灵均没想过自己竟会遇到他。

    一时间,他不知自己是被刚才那妖兽追得一路逃蹿安全,还是现在身为个魔修却混在一群正道之中的处境更安全。

    灵均心里盘算许多,面上倒端得一团和气。

    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不停观望着机会想逃离,但命运弄人,一次次的意外直接将他同众人绑在了一起。甚至,被这个团体接纳,还与江平舟成了“兄弟”。

    说来奇怪,灵均在血雨楼那么多年都未真被谁接纳,与谁处成这样好的关系过。

    偶尔江平舟搭着他肩,他笑得脸颊泛酸,才发现自己竟笑着的。

    灵均一生中为数不多流露的真情都留在了这片神魔大战的战场,留在了那段短暂的美好时光里。

    梦里的景物极速掠过,快出幻影。

    记忆为灵均补全了那段残缺的部分,以至于他梦到自己已与江平舟站在对立面时没有任何惊讶。

    不过是魔修身份暴露,而他的“兄弟”当场翻脸要杀他。

    两人一追一逃,最终降落在了断崖旁。

    “图云…图云,哈哈,你连名字都是假的,对不对?”

    灵均没有说话,此刻他的心脏如被拳头攥紧了一般疼。

    他盯着对面那个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朋友,他在等他握剑朝自己劈砍而来,这样他才好还击。

    灵均准备以血还他。

    他终究是骗了他。

    但那把剑只斩断了他的发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灵均抬眼,惊疑地瞧着面前的人,却见男人不知何时背过了脸去,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

    “…你走吧。”

    那一瞬间,灵均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当,我从未认识过那个叫图云的人。”

    灵均说不出话。

    他自小生活在西洲,在那里,人与人之间没有多少温情,只有心狠、冷漠、残忍,和绝对大的拳头才能让自己过得好。

    他从前嗤笑过正派的虚伪,他以为他们说的“善良”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软弱”,“宽容”不过是换了个说法的“怯懦”,至于“诚”自然是伪君子之言。

    直到今日,他方才知晓旁人赞的“平舟君实乃真君子”是什么份量。

    灵均握起了剑,他打算走了,绝不回头。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多好。

    日后,灵均常常这么想。

    此刻,他的梦境被一团漆黑遮盖。

    灵均记忆中也是这样,天是突然黑下来的,一瞬间,人的视力全被夺去。

    凄惨的叫声在耳畔响起,有股力狠狠推了他一把。

    “快…快走……”

    后面的事,灵均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再次睁开眼是被疼醒的,双瞳全黑的“江平舟”趴在他身上啃食着他的脖颈。

    见他醒来,对方啃食的动作稍停,嘴角裂开,血与碎肉顺着涎水滴落。

    “…你身上有魔修的味道…是很好的躯体…被吃掉或者让出身体做我的备用肉身……”

    “选一个。”

    纯黑的眸紧盯着他,其中只有无尽的恶意。

    灵均下意识捂住脖颈,他张口,却惊惧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给他任何时间反应,两团黑气自“江平舟”的双眸射出,涌动着扑进他的眼睛里。

    梦外的灵均张开嘴似在无声地呐喊。

    这是他想起来仍觉得痛苦的回忆。

    他只知自己被迫动用了禁术,使尽最后力气挥剑砍在了“江平舟”的脖子上……

    ……

    灵均的梦境彻底混乱了。

    一会儿是他与江平舟喝酒论诗,一会儿江平舟无比失望地看着他,一会儿是江平舟拍着他的肩冲他笑,一会儿又是他亲手砍断了江平舟的脖子……

    最后归于黑暗。

    黑暗又凝在了一双眸上。

    灵均看见自己的脸映于其中,又看见那双眼睛慢慢弯了起来,似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