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侯心中失笑,觉得她孩子心性。面上却不显,只是眸色沉静,温和地望着她熠熠的眉眼。

    小公主,笑了第四次。

    许是被他看得久了,绮罗终于回过神来,敛了敛笑意,道:“哼,既然你如此识相,明日便允你归家一日吧。”

    这一回,轮到萧远侯错愕反问了:“公主所言当真?”

    “自然,只不过……”

    绮罗朝他微微一笑,俯身道:“本殿下要随你一同回去。”

    萧远侯:“……为何?”

    绮罗斜了他一眼:“你还问我为何?自然是亲自看管着你,免得你在外边妄议本公主,败坏本公主的名声了。难不成,还怕你跟碧月姑娘走了不回来吗?”

    草民绝不会妄议公主殿下,也不会不回来——萧远侯本想这么说,然回神之际,却哄她道:“……好,我带公主回家。”

    闻言,绮罗神色忽顿,久久没有说话。

    回家?这二字于她而言,实乃遥远且陌生。自从故人去后,她就再没回过家,只有公主府的樱花树,花开花落陪了她好多年。

    绮罗垂下眸,一言不发。

    月拱桥上,抱着绣球的小少年们正好冲下,无意撞到了出神的绮罗。绮罗一惊,向前仰去,跌入萧远侯怀中。

    萧远侯亦是心惊,怕她跌着,情急之下伸手将她拢住。二人一俯一仰,云簪微摇,拂面而过,唇畔便这么无意碰了碰。

    “……”

    四目相对,皆是错愕,唯听得,谁人的心在怦然悸动。扑通、扑通——

    偏偏小少年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亲亲了!”“喔!”

    绮罗面色绯红,挣开萧远侯,回首瞪他们:“哪里来的无知小儿,撞到了人还不赔罪,简直失礼至极。”

    小少年们并不怕她,笑着散开:“漂亮姐姐骂人啦!”“快跑快跑!”

    绮罗更气,呵了一声,挽起云袖便追了上去。她耳畔红透,也不知是追逐所至还是另有缘由。

    月拱桥上,一大几小追逐打闹,乱成一团。

    萧远侯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直至月上西楼,才抬手摸了摸唇畔,回想起昔日的余热。

    “……”

    他连忙仓促阖眸,尽力抹去记忆,向前无奈道:“公主,小心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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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遇萤六

    杏花村中杏花树,杏花树下有萧家。

    萧家父母今已四十有余,幼子萧怀瑾年七岁,幼女萧怀薇年五岁。家中清贫,父母怀有旧疾,为供养幼弟幼妹念书,萧远侯常年在山中打猎,赚钱养家。

    此一去,却是多日不曾归家了。

    萧远侯不曾想有朝一日,会与小公主一起回家。长檐马车侧,他正等着绮罗,心中微恍,想着待会归家时该如何与父母交代。

    日光高移,柳梢低垂,长廊的影子整缓缓挪动。廊下的鹦鹉侧首道:“好慢哦!好慢哦!”

    萧远侯:“……”

    说来,已过了两刻钟,怎还不见小公主?

    而长廊青瓦,雕楼画栋中,绮罗公主立在一堆衣衫澜裙里,丽眉轻皱,神色纠结。

    织锦澜裙庄重,可已穿过一次。碧色的罗裳明丽,却太过寻常,有失长公主身份。要随萧远侯回家的话……

    这件绯色海棠裙,明艳照人,且十成新,最适宜不过。

    绮罗眉梢轻扬,下一瞬,却又收敛下来——只是随一个无足轻重的萧远侯去一趟乡下罢了,何必如此隆重?

    “……”

    可是,左右衣裳都寻出来了,不穿不就白费了一番力气。

    “算了。”

    绮罗安静一瞬,还是笑了笑,拾起了那件绯色海棠裙。待绮罗换好衣裳后,公主府的侍从便驾驶着马车,载着绮罗与萧远侯等悠悠出行。

    长檐马车穿过城池,越过山林,向着炊烟袅袅的杏花树行去。窗外春景明丽,熙光和煦,偶尔透过竹帘,照在绮罗无暇的容色上。

    萧远侯偶尔望一望,总觉得小公主今日有些许不同。

    “再看就戳瞎你的眼。”

    察觉他的目光,绮罗倨傲地扬了扬下颌,语气里满是威胁。只是落在萧远侯眼中,却没有半分的威吓力。

    连给他一刀都不敢的小公主,怎么敢戳瞎人的双眼呢?

    萧远侯却并未拆穿她,只无言地收回了目光,一瞬后,又后知后觉——小公主怎么知道他在瞧她呢?

    “……”

    他顿了顿,轻轻抬眸望了小公主一眼。小公主正好也抬眸望来,二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起来。

    绮罗面色微变,挪开了目光。萧远侯哑声无言,垂下双眸。

    直到窗外一声喧嚣,打破了这古怪气氛。

    “你们瞧,这马车真是不得了!”

    “是哪位大人物的马车,怎来了我们这小破村?”

    “来看啊来看!”

    绮罗掀开一小卷车帘,便见田梗杏树下,村民们正聚集在一处,朝他们坐的马车频频望来,目露惊讶,议论纷纷。

    “……”

    绮罗拧了拧丽眉,唰地放下车帘,朝萧远侯道:“你下车吧,我便不下去了,村中如此脏乱,弄脏了我的裙子可不行。”

    小公主素来矜贵,自然不可能随他下车,萧远侯早有预料,又担忧家中父母,行了一礼便匆匆下了车。

    只是他并没有瞧见,离开以后,绮罗伏在车窗旁,眸色黯了黯。

    “萧大哥?”

    杏花树下,碧月瞧见萧远侯从车中下来,满心欢喜。村民们亦是惊讶,听闻萧远侯去了贵人府上当护卫,如今这是回来了?

    人们纷纷丢下手中活计,拥了上来,问道:“远候,你前几日一声不吭地走了,没出什么事吧?”“那马车是你府中主人的吗?”“京都的贵人都不好伺候,你有没有被为难?”

    村民们心思淳朴,对萧远侯颇为关心。

    萧远侯并不多言,一一笑着道了谢,只说府中主人甚好,自己并未被刁难。

    碧月在一侧听得,气道:“你胡说!我前几日见着你那主人,又刁蛮又任性,你怎么还替她说话呢?”

    此话一落,村民们顿时息声不语。是了,京都的贵人大多盛气凌人,哪里有那么好相与?想萧远侯不愿让家中人担忧,才如此说道。只碧月年轻气盛,才一时口快说了出来罢了。

    “……哎呀。”

    见气氛不对,村民们打起圆场来:“远侯,你是不知道,碧月最近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天天在村头等你回来呢。”

    “是啊是啊!”

    一语激起浪花,众人起哄道:“你说你两到底什么时候成亲,好请我们吃喜酒啊?”

    “我看那一天不远了!”

    碧月听得,双颊泛红,唇畔弯弯,一言不发地垂下了首,又抬眸,含情脉脉地望来。

    萧远侯正欲解释一二,又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推搡了碧月一把,碧月站立不稳,顿时跌入萧远侯怀中。

    那一瞬,萧远侯忽然察觉到身后的长檐马车中,传来一道杀气。

    果然,下一瞬,车檐微动,檐下银玲泠泠作响,绯色的身影瞬间落下,一只素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绮罗公主仿佛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目色锐利,语气生寒道:“萧远侯是本殿下的人,何时轮到你们为他做主了?”

    “……”

    杏花村的村民们错愕的嘴里大概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位不知从哪里蹦出来,长得似天仙的小姑娘,方才说什么?萧远候……是她的人?!照她这么说,那,那他们二人……

    “远候!你成亲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村民们惊道。

    “成、成亲?!”

    绮罗也惊了一惊,连冷淡的神情都险些没维持住。

    这群不知所谓的愚民,在口出狂言些什么?她何时说过与萧远侯成亲了?萧远侯分明,分明只是她的、她的……

    场面一时很混乱,而令场面更混乱的人来了。人群外,萧家父母听闻萧远侯回来的消息,从田里奔来,推开人群道——

    “远侯!你回来了!”

    萧远侯向前扶住他二位,正欲愧疚开口:“……”

    “儿媳啊!你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