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许久不见,姑苏江照左,在此见过殿下。”

    绮罗缓缓回身,望向他。

    姑苏江照左,容色似雪,温润无暇,一袭白衣惊鸿照影地立在渡口旁。

    他俯身行礼,目光却越过锦袖,沉稳望来。妖冶的红狐面具坠在他侧脸,衬得他举世无双。方才渡口如此多的人,便是被他引来。

    绮罗恍惚很久:“……”

    江照左停顿几分,将那枚绣球归还绮罗,语气如旧:“一别多日,不知殿下如今安好与否?”

    绮罗恍然一笑:“我很好,你呢?”

    江照左亦随她一笑,风华绝代:“照左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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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遇萤十八

    渡口喧嚣,人来人往,纷纷嚷嚷间几乎淹没了故人温雅如玉的声音。绮罗却还是清晰听得,江照左轻声道:“奉圣上宣召,入京述职,或许有一段时日都不会回姑苏……”

    有风过,吹起他的锦带,衬得他长身如玉。

    小姑娘们频频望来,目露倾慕。

    江照左轻声道:“……此处不是谈话之地,听闻朱雀坊有一桃花阁,不知殿下可愿一并前往?”

    绮罗心中一动,裙畔也微微晃动。从前的习惯使她下意识地就要跟江照左走,可滚绣球一声脆响,瞬间将她思绪拉回。她停顿,垂下眸,哑声道:“我还在等人,恐怕不能跟你走。”

    “……这样。”

    江照左轻轻一笑,进退有度,也不追问绮罗等的是谁,只从袖中递过一枚竹筒,道:“三日后,在文竹书院,再与殿下相见吧。”

    此次他奉命入京,京都的文人雅士却早已得知,故而在文竹书院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他给绮罗的竹筒,是邀约。

    绮罗无声接过,眼眸低垂。

    望着她神色,江照左清眸稍敛,行过一礼,缓缓离开,却又在越过绮罗三步时停顿身影,回首轻问:“……殿下似乎不及从前开怀,近来可有什么忧事,令殿下神思不乐?”

    绮罗眉间低凝,攥紧竹筒,却不答反问:“……江照左,姑苏的莲花开过了吗?”

    江照左一顿,答:“开过了。”

    “开过了,就不会再开了呢。”

    绮罗轻轻凝眉,目色悠悠地望着一畔江水,不回头地向东流。

    江照左闻言缄默,几瞬后,轻笑道:“姑苏的花期已过,京都的花却不曾,故而照左来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一走,渡口的人也随之消散。

    唯有绮罗,攥着竹筒独自立在滚滚江水向东流的江畔,任凭风卷过墨发。许久,她才抬了抬袖,轻轻打开那枚竹筒。

    “……”

    夏日蓦然下起雨来。

    雨幕如珠似玉,顷刻打湿了绮罗,沿着她的下颌与衣摆一滴滴往下坠。她却还没走,只临江而立,神色落魄。

    萧远候匆匆寻来时,就瞧雨幕苍茫间,绮罗渺小的身影,萧瑟而孤独。他一恍,动身走近,为她撑起一把纸伞,低声问:“……殿下,下雨了,为什么还在这里?”

    绮罗动一动眸,轻轻抬起,语气微弱:“……萧远候,我好像病了。”

    ……

    “那么大的雨,也不避开,非得去雨里淋一会儿,不染上风寒倒怪了。您说说您这一回,犯的又是什么病?”

    屏风前,王久善神色不解,一边提笔写字一边絮絮叨叨问:“难道,是哪位神仙给我们小殿下气受了?”

    绮罗侧躺在青纱帐里,一言不发。

    青玉神色为难,低声与王久善道:“您别问了,昨日在渡口,殿下看见了……看见了江家三郎。”

    “……”

    听得这几个字,王久善瞬间息声,与青玉相觑两眼,不再多言。

    江家三郎啊……

    这倒怪不得了。

    从前小公主在姑苏城的壮举连他都略有耳闻,那江三郎何许人?高山雪,白月光,求之不得,放之不下。如今他入了京都,于小公主便是如鲠在喉,不病才怪。

    王久善无言叹息一声,望了望屏风,终究没说什么,留下药方便出了门。才掀帘,便见长廊下,萧远候执着一枚湿漉漉的竹筒,孤身而立。

    “有情皆为无情苦啊……”

    王久善仰天长叹,缓缓离开。

    他没瞧见,长廊下,萧远候拆开那枚竹筒,竹筒浸水,却依稀识得上面字痕。

    笔迹出尘,飘逸悠远,写道——

    “姑苏城外,匆匆阔别,转眼几度枯荣。今有万语千言,竹书难刻,文竹书院,盼与君一晤——照左奉上。”

    ……

    夏日的雨来去匆匆,就像绮罗的风寒,赶在文竹一宴之前悉数褪去。换上穗和金纹裙,端坐在青青繁茂的樱花树下喝茶,绮罗容色似玉,不惹一缕尘埃。而那个在渡口落魄的她,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霁玉捧着竹筒,却劝道:“殿下,京中的文人雅士,王公贵族都往文竹书院去了。您当真……”

    “不去。”

    绮罗晃了晃茶盏,神色冷淡。

    “您当真不去?”

    这回,连素来稳重的赵寻也端坐不住,倚在廊下问:“殿下,京都的赌庄都设了局,押您会赴江三郎约的人可是占了九成啊。”

    绮罗瞥他一眼,讽笑:“你也赌啦?”

    赵寻伸出长指比划道:“二百两,押您会去。”

    绮罗冷哼一声,将茶盏往他身上泼,恶声恶气道:“那就赔你个倾家荡产吧!”

    赵寻避开,摊手笑道:“殿下好狠的心啊。青玉,要不你帮我劝一劝殿下?晤……你应当劝不动,远候兄,你来如何?”

    长廊下一瞬间安静。

    阴影处,萧远候的神色明暗交杂,悲喜难辨。

    赵寻笑笑不言,拉着青玉退下。霁月玉也笑着行了个礼,将竹筒放在案上便离开。

    银铃作响,竹叶飘落,附在云纹金袖上。

    绮罗瞬间皱眉,探手用力将它拂开。

    “……殿下。”

    萧远候最终无奈一笑,半蹲下来,俯身将那枚竹叶拾起,犹豫几分,开了口:“为什么不去?”

    绮罗眉间微凝,玉眸低垂,轻轻移开了目光。

    萧远候并不追问,只是目光平静,仿佛能容下世间的波澜。许久,绮罗才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害怕。”

    “……”

    萧远候神色动容,几分错愕。

    绮罗垂眸望他,眼眸蒙雾,语气低低,几分委屈:“京中的文人雅士来了,王公贵族也来了,善华与江照左是旧相识,一定也在。这些人全都知道我的往事,从前江照左不在还好,如今他也回来了,我该被如何取笑呢?”

    说着说着,绮罗就敛了敛眉,学起了文臣大儒来:“自古女子贤淑是德,端庄为重。而言语轻浮,举止言谈俱是情爱,正是大忌。江三郎,你说是也不是?”

    不知小公主怕的是这个,萧远候闻言不禁一笑,道:“既然如此,殿下不去便是了。”

    “不去……”

    绮罗眉间忧愁,却长叹一声:“江公子啊,俗话说近乡情怯,我们的绮罗长公主当真爱慕您至极,瞧瞧,如今都不敢来呢。”

    这一回,却是在学善华郡主。

    萧远候一时无言,良久,轻声道:“殿下若是怕,我随殿下去。”

    绮罗一顿,抬眸望来:“……萧远候。”

    文竹书院自古清名在外,出过无数大儒文臣,在文竹书院设的宴,也无一不是文人雅士,世家贵族。偏偏那些人嘴又臭又硬,得理不饶人,一般人若前去,说不定会被如何歧视。

    萧远候只是拍了拍绮罗的手:“走吧。”

    绮罗的心中,忽然就缓缓生起无数勇气。她凝眸,回应道:“……嗯。”

    她想,任凭千万人笑吧,只要这世上,永远都有一个萧远候纵容她,她还何俱之有呢?

    至于江照左……

    或许那些记忆,已经永远留在了姑苏,蒙上尘埃,再也回不来了呢?

    长檐马车悠悠出行,越过朱雀长街,往山麓下的文竹书院驶去。

    书院竹林清清,墨香遥闻。清客们衣着儒雅,与世家们同行在竹廊下。遥遥可见,人群之中,江照左一身雅蓝长袍,举止有度,沉稳得当,在一众人中也从容不迫,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