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员!”他的名字呼之欲出,就在嗓子眼,但我总也想不起来。

    喊了一声之后,四周又响起沙沙的声音。

    我去抠李好好脚底的血管,但是我碰到的时候李好好声音微弱:“疼。”

    于是我不去拔她,闭着眼走进了黑暗中。

    从第一个培育架摸到第二个,还算容易。

    那沙沙的声音紧随着我。

    “一……二……”我边走边摸,如果不用灯光照亮,我很轻易就摸到了第三个培育架,“三。”

    那沙沙的声音近在眼前。

    “何染。”是后勤员的声音。

    我依旧闭着眼,我感觉他就在我眼前,脸贴着脸,蠕虫从他脸上爬过来,爬到我脸上,奋力地掀开眼皮要钻进来。

    “詹一耕,”我想起来了,后勤员的名字叫詹一耕,“我记得,我把你们,都埋葬了。”

    “多浪费啊。”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还没有把土豆种出来,我不能走。”詹一耕说。

    “现在的成果怎样?”我感觉手在发抖,但还是要假装拉家常,好像我与詹一耕都像从前一样,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我种不出来……没有营养……但现在有营养了,我能种了。”他的声音透出高兴,他高兴的时候有着朴实的憨直,一把拉起我的手,我感觉手心湿透了,是湿润的泥土的粗糙感,还有蠕虫不断往我手里钻。

    他拉着我往回走,脚步拖在地上,我记得我们温室的地面没有那么粗糙,但他走起来就是,沙沙,沙沙——

    “一……二……三。”他抓着我的手摸过一排排货架。

    “我能种了。”他重复一遍。

    “营养从哪里来?”

    “这里。”那不成样子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我几乎不能挣脱。

    然后,我摸到了李好好的脸。

    我摸到了她的灯泡。

    她闭着眼,任由我的手摸过,也一动都不动。

    我开始颤抖,詹一耕很高兴:“我能种了,你看,这里是土豆。”

    他的高兴感染了我,我想睁眼看看他。

    我想起当初的詹一耕,会做很多饭,身材粗短,以前是军中的炊事员,一张短短的脸,手指也粗大,却能捏出一口一个的花样饺子,他是人缘最好的,我们过生日办活动也是他来张罗,总是喜气腾腾的。

    就算是我们都不看好他种蔬菜,他赌气跟我们开玩笑,也是乐乐呵呵的。

    李好好忽然说:“不要睁眼。”

    我四周一冷,詹一耕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哀求的语气说:“你看看我种的土豆。”

    李好好就在旁边,我伸手摸着她的脸,她分明没有动,嘴唇也没有张开。

    她又像最开始那样说话了,不张嘴,声音直接到我脑子里。

    詹一耕看我一直不睁眼,声音变得非常难过:“何染,连你也不看好我是不是?”

    我想解释我没有,但李好好又说:“不要睁眼。”

    “你的土豆在哪里?”我仍旧闭眼,詹一耕两只手都把我拽住,紧紧地贴在我面前,鼻尖碰着我的鼻尖。

    “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看?”他好像一直在哭,一直有滴滴答答的液体流在我身上,“我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

    两只手都被钳住,我说:“我下次再来看。”

    詹一耕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沉默片刻,忽然撒开,笑了下:“好。”

    双手一松,我右手一勾,拽到的不是李好好的胳膊,而是一把叶子?

    我又搓了下,确实是叶子。

    “那我就继续种土豆了。”他忽然推着我的胳膊把我扯开,紧急之下我薅下来一把叶子攥在手里。

    詹一耕一手推着我的后背,一手托着我的胳膊,像玩押送犯人的游戏,把我往外推。

    咚。

    我撞到了墙,不,是门。

    詹一耕就站在我身后,那些粘稠的虫子陆续从我身上爬走,我拉着门走出去。

    猛地睁眼回头。

    我看见一个由血红的长虫组成的人,手上血管缠绕,犹如蛛网一般弥散开,牵在货架上,盖住了“根茎类”的牌子。

    脚下,粘稠的血管扎入地底。

    他瞪着眼睛,从空洞的眼眶中,掉出来两颗血红的土豆。

    土豆咕噜噜地滚落在我眼前,在门口停下了。

    詹一耕血淋淋地走到我跟前,用空空的眼眶看着我,嘴巴裂开,我看见嘴巴里蠕动的虫子中长出的嫩叶。

    “何染,我种出土豆了,今天给你吃土豆。”

    他殷勤地微笑着,蹲下捡起那血红的土豆要递过来。

    隔着门,门里蛛网般血管缠绕,我从他肩头看见李好好,身上长满了血管。

    但灯泡还亮着。

    我咬咬牙,接过詹一耕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