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教?”温酒酒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流传于南洋及更远海域的古老秘教,信奉所谓‘玄海溟主’,其教义诡秘,势力深不可测,常以奇珍异宝、航海秘术笼络控制沿海豪强、海商,甚至……朝廷官员。”

    温如晦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忌惮,“你外祖父当年还是先帝暗卫首领时,曾与之有过接触,深知其害。你可知,他老人家为何年近古稀还要不远千里跟为父来泉州上任,真的只是舍不得你娘亲吗?

    此教标志,你外祖父曾给我画过,便是一种形似盘蛇闭目的奇异图案。其信物分等级,这石珠,应是中下层信众或联络使者所用。”

    盘蛇闭目!温酒酒心中剧震。那铜管残印、水寨图案,不正是类似形态?原来,其背后是这样一个神秘的海外秘教!铜管是信物,名单上的官员,是与其勾结的内应!“黑鲛”走私,恐怕只是双方庞大利益网络中的一环!

    “爹爹,您看这个!”她再不迟疑,取出那份贴身收藏、用油纸层层包裹、已有些磨损的誊抄纸笺,双手奉上。

    温如晦接过,就着明亮的烛光,展开纸笺。目光扫过那海图标注,尚能保持镇定,但当他看到那份名单时,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笺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果然……果然有他!”温如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死死盯住名单上那个在泉州位高权重的名字,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深沉的悲凉,“难怪……难怪‘黑鲛’之案阻力重重,难怪泉州水师几次清剿海盗都无功而返,难怪上次弹劾市舶司的奏章石沉大海……原来根子在这里!好一个‘皇室宗亲’,好一个‘国之柱石’!与海外邪教勾结,走私军械,牟取暴利,祸国殃民!”

    他猛地将纸笺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怒到了极点。这份名单牵扯之广,涉及官员位置之要害,已远超他之前的预估。这已不是简单的走私案,而是一张深深嵌入朝堂与地方、勾结内外的腐败网络、卖国网络!

    “爹爹,还有这个。”温酒酒又将铜管密语及残印指给父亲看,并快速讲述了水寨所见——另一枚铜管,水下的官员尸体,老祭司的“天命之舟”谶语。

    温如晦听得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时而忧惧。他来回踱步,喃喃道:“另一枚铜管……水下尸体……‘天命之舟’……是了,是了!‘玄溟教’与中土某些势力的‘契约’,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更深入!

    那死去的官员,或许是更早的联络人,或因故被灭口,或作为‘祭品’!他们等待的‘天命之舟’,或许并非虚指,而是指某个携带完整信物、前来重启或履行重大‘契约’的关键人物或船只!酒酒,你的到来,携带残印密语,被他们误认为征兆或使者,这才放你离开……”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温酒酒,眼中充满了后怕与决绝:“酒酒,你带回来的这份名单,是捅破天的利器,也是催命的符咒!名单上这些人,一旦得知消息泄露,必会疯狂反扑,不择手段销毁证据,灭杀知情者!朝廷派下的钦差,名为查案,实则……难保不是他们的人,或者已被他们掌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温酒酒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千辛万苦将证据带回,却可能迎来更猛烈的风暴。

    温如晦走到书案后,取出一枚小小的、形制特殊的铜印和一本空白的奏折。“为今之计,唯有以快打慢,直奏天听!”他铺开奏折,提笔蘸墨,手腕稳定,眼神锐利如刀,“这份名单,这份海图,还有‘玄溟教’之事,必须立刻以最隐秘、最快捷的渠道,直达御前!唯有陛下,方能震慑宵小,彻查此案!”

    他看向温酒酒,语气不容置疑:“酒酒,你立刻带着阿箩,从府中另一条密道离开,去镇国东禅寺后山的静室暂避。那里是普惠大师清修之所,绝对隐秘,住持亦是你外祖父故交,绝对可靠。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你们。记住,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这份誊抄件!原件藏匿之处,绝不可再告知他人,包括我!”

    “可是,爹爹,原件藏匿之处女儿已经告知秦伯了。他说他奉的是您的命令。”温酒酒急道。

    “你是说临安城漱石斋秦砚?”温如晦问道。

    “是啊,当日,我们被人追杀,眼看无处可逃,是秦伯撑船将我们几人救下,又安排到庄子里养伤……”

    “停!酒酒,你为何称呼他秦伯?是他让你这样称呼吗?”温如晦心里隐隐感觉不对。

    “秦伯看上去五十几岁,比您年长不少,不叫秦伯,难道还能称呼秦叔?”温酒酒嘴上似是玩笑,心里也察觉到什么不对,尤其是看到爹爹凝重的眼神。

    “爹爹,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对?”她看到温如晦不说话,心里面更慌张了。

    小主,

    “酒酒,是爹爹之错,该在你去临安之前,就将手上势力与人脉交予你手,不然,也不会出如此大的纰漏。难道,这世界就无公道正义可言了吗?”说罢,温如晦仰天长叹,表情悲戚。

    “爹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温酒酒被爹爹的表情和语言吓到了,像幼时那样,拽着爹爹的衣袖,摇晃着问道。

    “临安漱石斋秦砚秦掌柜——是名三十多岁、身高八尺的虬髯大汉。”温如晦说完,叹了口气。

    “啊?”温酒酒惊呆了。

    “那……那人是谁?”她后怕地问。

    铜管原件藏匿地点、昏迷中的冷铁衣,想到这些,她浑身冰凉,似被人抽走灵魂般,“普通”一声,枯坐于地。

    “都怪我,爹爹,冷大哥,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太自以为是……都是我的错……呜呜呜~~~”双手捂脸大哭。

    “酒酒,从小,爹爹是如此教你的吗?”温如晦语气严厉。

    “如今,基本可算知己知彼了,目下最要紧的,是派人将誊抄件与奏折快速送往京城,交予陛下御览。”

    刚刚还哭得不能自已的温酒酒,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坚定道:“爹爹,如今,可用寒衣阁传讯方式,庄爷爷还在泉州吗?可求他老人家帮忙——”

    “小酒酒,你找爷爷作甚?”话没说完,一灰色人影飘进了书房。

    “庄爷爷,您怎的来得如此之快?”温酒酒见到久违的庄老头,自是欢喜异常。

    “自然是,天天替你看着你宝贝爹爹喽,不能让他掉一根头发丝儿——这可是你离开之前求我的,爷爷不能言而无信呐!”庄老头状似毫不在意地说。

    “爷爷……”温酒酒看到老人明显瘦削的脸,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

    “哎呦,温大人,你这小闺女儿是水做的吧,一会儿功夫哭三回了。”边说边拿自己粗糙的手掌给温酒酒抹泪。

    “丫头,你爹爹的安全就交给爷爷,你安心离开,不能让他们将咱们爷儿仨一锅端喽,你得听你爹的话。”说罢,轻拍了拍温酒酒的背,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二人。

    “爹爹,我走了,那您呢?”温酒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道。

    “我?”温如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决死的光芒,“我要坐镇府衙,稳住局面,迷惑对手。这份奏折,我会以特殊方式送出。同时,我会调动一切可信的力量,暗中布置,以防狗急跳墙。记住,”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目光深沉如海,“若事有不谐,我出了意外,你就是温家唯一的希望,也是将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最后火种!无论如何,活下去!”

    “不!爹爹,我不能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温酒酒泪水再次涌出。

    “听话!”温如晦厉声道,随即语气放缓,充满慈爱与不舍,“酒酒,你已做得够多,够好了。剩下的,交给爹爹。你是爹爹的骄傲,是温家的骄傲。走!”

    他不由分说,推开书房另一侧的书架,露出另一条更加隐秘的通道,将温酒酒和阿箩推了进去,然后迅速合拢书架。

    “爹爹——”温酒酒的呼喊被隔绝在厚重的木板之后。

    密道内,一片黑暗,只有阿箩手中微弱的油灯光芒。温酒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失声痛哭。她知道父亲的决定是对的,可这分离,可能便是永诀。

    不知哭了多久,她狠狠抹去眼泪,站起身来,眼中只剩下狼一般的凶狠与决绝。

    她不能倒下,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能辜负江叔、还有……冷铁衣用命换来的机会。

    “阿箩,我们走。”

    两人沿着密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知州府,消失在泉州城暴雨如注、杀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而知州府书房内,温如晦已写完奏折,用那枚特殊铜印重重钤下。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温酒酒留下的黑色石珠,喃喃自语:

    “玄溟教……‘天命之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他唤来陈平,低声吩咐几句。陈平面色凝重,接过密封的奏折和一枚令牌,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温如晦独自站在窗前,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仿佛听到了金戈铁马,听到了暗流汹涌。

    他知道,风暴,已经随着女儿带回的那份染血的名单,真正降临泉州,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但他无所畏惧。

    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他那个勇敢得让他心疼的女儿。

    这一夜,泉州城的雨,下得格外大,格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