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迷雾峡谷入口。

    雾是灰白色的,稠,冷。贴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层看不见的湿。空气里有土腥味,腐烂植物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像什么东西在雾后面缓慢地呼吸。

    巨大的空地上,人排成方阵。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紧抿的嘴唇,频繁眨动的眼睛,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衣服大多是便服,有些已经起了毛球。他们站在湿冷的雾气里,像一排排等待被收走的庄稼。

    高台上,老者穿着深色中山装,站得笔直。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出来,沉稳,带着某种公式化的激励。关于勇气,关于磨砺,关于未来。词句是熟悉的,落在雾里,显得有点空。

    很多双眼睛没看他。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稍侧的位置。

    江妍站在那里。

    裙子的料子垂感很好,边缘被雾气洇出更深的颜色。她站在高台边缘的水泥台上,鞋跟很细,落在粗砺的水泥面上。阳光挣扎着透进来一点,在她发梢和肩膀轮廓上勾了道虚边,那头长发在朦胧光线下是一种吸尽光线的浓暗。

    老者说完,点头,退后半步。

    江妍往前走了一小步。鞋跟敲在水泥面上,声音很轻,但扩音设备捕捉到了,变成一声清晰的“嗒”。

    下面方阵里的骚动低了下去。

    她脸上有笑,弧度很标准,像练习过。目光平扫过去,从左到右,速度均匀。瞳孔在稀薄的天光下,幽深得近墨。

    “规则很简单。”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清亮,平稳,没什么起伏。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人一队。限时三天。”手指收回去,“积分制。排名最高的前十二支队伍,通关。”

    停顿。让词句沉下去。

    “获取积分的方式。”她继续,语速不快。

    “一,击杀峡谷里的魔物。”她开始报名字,每个词间隔一秒左右,“风鸟。食人花。暗狼。毒蜂。冰鹰。火狮。光豹。土巨人。”

    每报出一个名字,下面的人群里就有一小片抽气声或低语。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很小,但接连不断。

    “二,”她说,笑容没变,“击杀其他学员,可获取对方积分。”

    这次的低语声大了些,嗡嗡的。

    “三,”她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很细微,像琴弦调音时某一瞬间的泛音,“击杀队友——”

    她停在这里,目光似乎在某几排脸上多留了半秒。

    “可获取双倍对方积分。”

    寂静。完全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压住了。

    几秒后,她笑了一下,很淡。

    “至于通关奖励?”语气随意,像在问午饭吃什么。

    “空间背包一个。魔法知识书一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以及,由国家提供的,每人五十万现金。”

    最后一个字落下。

    寂静又维持了两秒,或者三秒。

    然后声音炸开了。

    不是整齐的欢呼,是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的爆发,尖叫,大笑,拍打身边人肩膀的闷响,急促的议论。年轻的脸瞬间被点亮,眼睛睁大,嘴角咧开。

    五十万。

    这个词在空气里反复碰撞,溅起更多的躁动。组队的声音此起彼伏,手臂举起来,互相拉扯。恐惧还在,但被更大的、灼热的东西压下去了,烧化了。

    他们挤在一起,忙着辨认同伴,计算人数,声音越来越高,像一群突然发现蜜源的蜂。

    江妍站在台上,看着。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很静,深不见底。雾在她身后缓慢地流动,几乎要与她融为一体的裙摆轻轻拂动。

    她等了一会儿,等声浪自然回落一点,才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

    “现在,开始组队。一小时后,入口开启。”

    说完,她转身,走下高台。鞋跟敲击台阶的声音短促而清晰,逐渐远去,没入雾中。

    高台上,江妍身后十几步远,一字排开站着那十几个人。

    风从峡谷方向吹来,带着湿冷的雾,掀动衣角。没人说话。

    宋欣抱着短矛,手臂的肌肉线条很清晰。她看着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瞳孔里映着那些攒动的人头。

    顾轩将过肩的黑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发梢停留了一瞬。他的目光在下方的方阵里慢慢移动,从这一簇移到那一簇,像在数什么。

    李俊站着,镜片被天光映得发白,看不清眼睛。下颌的线条绷着,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下撇弧度。

    张懿利站在阴影投下的边缘,袍子的黑和阴影的黑混在一起。只有眼睛是亮的,深蓝色,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很久没动。

    洛纬的手抬起来,抓了抓暗棕色的短发,发根处有新长出的黑色。动作有点重,几根断发飘下来。

    洛南几乎站在洛纬的影子里,整个人淡得像一抹水痕。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那是个活物。

    杨彦搓了搓指虎,金属表面擦过一点火星,很快熄在潮湿的空气里。他咧了咧嘴,没出声。

    小主,

    何星站得最稳,像截钉进地里的木桩。呼吸声很沉,一起一伏。

    向蓉和何颖颖挨着。向蓉的手指捏着自己裙摆的一角,反复折叠。何颖颖抱着短杖,杖尖的藤蔓缠着她的手腕,微微发亮。

    杨露的符文书抱在胸前,书的边角抵着下巴。白色眼罩下的鼻翼轻轻翕动。

    赵雨脚下有一小圈颜色变深的地面,水汽凝结成极细的霜晶,沿着石砖的纹理缓慢蔓延。

    他们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在雾里显得模糊,声音却很清楚,欢呼,叫嚷,争抢组队。衣服是廉价的棉质,洗得发白或颜色鲜艳得不协调。鞋子沾着泥。

    半年前,他们也站在这片空地上,背后是峡谷,前面是雾。那时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只是站着,等。

    现在他们站在台上,看着。规则已经说完了,清清楚楚。钱,积分,双倍。那些脸在听到数字时瞬间亮起来的样子,很熟悉。

    老者转身走了。中山装的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随从的脚步声跟上去,渐远。

    台上只剩下他们,和前面那个已经走下高台的黑色背影。雾缓缓流动,填补着每一寸空隙。

    峡谷入口,新生们三人一组涌入浓雾,嘈杂声渐渐被吞噬。

    高台上只剩下江妍和十二人。

    她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了,赤足走到边缘,俯视着浓雾。最后一个新生的背影被吞没时,她嘴角扬起纯粹的、愉悦的弧度。

    身后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她站在那里,像站在深渊边上看戏的人,周身流淌着毫不掩饰的恶趣味。空气安静得只剩风声。

    十二人看着江妍的背影,陆续走上前。宋欣用短矛尾端戳着地面,顾轩皱着眉望向雾气,李俊推了推眼镜。其他人的神色也各自紧绷。

    宋欣吸了口气,声音干涩:“大姐头,我们现在做什么?”

    江妍转过身。她脸上那种愉悦的神情消失了,眨眨眼,表情变得很无辜。她偏了偏头,声音轻快:“休息看戏啊。”

    她指了指雾气,又指向高台后方不知何时出现的躺椅和奶茶。“就像半年前我坐着看你们打架那样。”她说完,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十二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宋欣的短矛停住了,顾轩皱紧的眉头松开,转为愣怔。李俊扶了扶眼镜,张懿利袍角的暗影凝滞不动。其他人也各自顿住动作,空气像是突然结了冰。

    休息?看戏?喝奶茶?

    像半年前一样?

    那个让他们在魔物、偷袭和死亡边缘挣扎的测验,原来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用来消遣的戏。

    十二人僵在原地,空气凝固了几秒。

    宋欣猛地将短矛砸向地面,火星四溅。她指着峡谷,声音拔高:“大姐头!半年前我差点被魔物吃了,被鸟抓上天,被电得头发倒竖,你就坐在那儿喝奶茶看?!”

    顾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锐利:“迷途羔羊的挣扎,在您眼中,是否只是献给深渊的祷词?”

    李俊推了推眼镜:“只是佐料。”

    赵雨脚下的冰裂开细纹:“导演和观众。一直都是你。”

    洛纬蹲下身抱住头:“大姐头!我拼死拼活,原来是在演猴戏?!”

    洛南的影子微微扭动:“痛苦……表演……江妍。”

    杨彦指虎窜起火苗:“大姐头!老子被火狮追着烧的时候你在喝奶茶?!”

    何星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闷响后石屑落下,他胸膛起伏,只挤出一个字:“……操。”

    向蓉和何颖颖抱在一起哭了出声:“江妍姐姐好可怕……”“我们当时……也是这样被看着的吗……”

    杨露靠着石柱滑坐在地,声音很低:“江妍姐姐……你把我们都当成戏台上的木偶,看着我们断线,很有趣吗?”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他们盯着江妍,她已经坐在躺椅上,咬着奶茶吸管,表情无辜,甚至带着点“你们怎么这么大反应”的疑惑。

    江妍满足地吸了口奶茶,赤足轻点,走向躺椅,甚至哼起不成调的小曲。高台上只剩下十二个僵住的导师,和峡谷入口那片吞噬了新生的浓雾。

    她仿佛完全没感觉到身后那些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心情颇好地抬手,指尖在空中随意划了几下。

    十二张铺着软垫的靠背椅凭空出现,整齐列在躺椅后方。接着,她朝峡谷方向轻轻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