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时节,冬的余威仍牢牢盘踞在这片土地。

    向阳坡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泥土,可背阴处和洼地里,冻土依然坚硬如铁,马蹄踏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整个原野像是半梦半醒,在寒暖的拉锯中艰难地酝酿着一丝生机。

    为了给轮作试点田的春季灌溉,以及牧场未来更长远的用水规划,寻找一个更稳定、更充足、且能独立掌控的水源,成了迫在眉睫的任务。

    苏晚埋首于能收集到的所有地形图、零散的水文记录和老牧人的口述传说,结合自己脑中的地质知识,最终将目光锁定在牧场正北面、那片与原始老林子接壤的起伏山峦之间。

    根据褶皱地形走向和零星的植被差异,地图上某处标注着稀疏的“喜湿灌丛”,她推测在一处被三面矮坡环抱的山谷洼地,可能存在埋藏较浅的地下水脉,或许是古代河道的遗迹。

    但这仅仅是一个基于有限信息的科学推测,犹如在迷雾中描画一条可能存在的路。

    需要有人,用脚步和工具,去实地验证那“可能”是否真实。

    任务本身带着勘探未知的意味,也潜藏着北地荒野固有的风险。

    马场长听闻计划,眉头紧锁,本能地想多派几个身强力壮的牧工同行,最好再带上两条猎犬。这个提议却被陈野干脆地拦下了。

    “人多,动静大,气味杂。”

    他言简意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林子边缘,这个季节,饿了一冬的野物正躁动。惊扰了它们,反而不安全。我带她去,目标小,速去速回。”

    他的理由基于对这片土地的深刻了解,也带着一种不容他人插手的、近乎守护领地般的决断。

    马场长看了看他沉静冷硬的脸,又看了看苏晚眼中不容动摇的坚持,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小心。日落前务必回来。”

    于是,在这个清晨,便只有两人两马,离开了牧场的范围,踏上了向北的崎岖小路。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惊起远处枯草丛中觅食的寒鸦,“呱”地一声飞向灰蓝的天空。

    越往北走,人工的痕迹越是稀少。

    简易的道路早已消失,只剩下野兽踏出的小径和被风吹积的雪垄。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永无止息的风,穿过光秃秃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发出忽高忽低、如泣如诉的呜咽。

    天空是初春特有的、清冷而高远的灰蓝色,几缕纤薄的云丝凝固般地挂在天边,阳光淡白,没有多少暖意。

    抵达预定的山谷入口时,日头已近中天。

    山谷果然如地形图所示,呈一个不规则的碗状,三面环绕着长满低矮柞树和黑桦的缓坡,像大地温柔合拢的手掌。

    与外面相比,这里的空气似乎更潮湿阴冷一些,背风处的积雪明显更厚、更完整,像一层未曾动过的洁白绒毯。

    一些耐寒灌木的根部周围,积雪融化的痕迹形成了一圈深色的湿晕,甚至有几丛在早春极寒中便已顽强冒头的、深绿色的镰刀藓,匍匐在岩石的背阴面,这是喜湿植物最明确的信号。

    苏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布袋里取出准备好的工具:一根头部削尖、可以用来试探土壤软硬和深度的硬木探杆,一把短柄但结实的军用铁锹。

    她选择了几处看似最有希望的点位,低洼中心、有藓类聚集的坡脚、以及土壤颜色明显偏深暗的区域,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先是用探杆垂直插入地面,感受着下方传来的阻力变化;遇到疑似松软或潮湿的土层,便改用铁锹,小心地挖开一个浅坑,跪下来,仔细观察挖出的土壤的色泽、质地,甚至捡起一小撮,用手指捻开,感受其湿度,凑近鼻尖闻那泥土特有的、湿润的气息。

    她很快沉浸在了专业探索的专注与可能接近发现的喜悦之中,几乎忘记了周遭的环境和时间的流逝。

    陈野则将两匹马拴在谷口一处有稀疏干草、相对避风的地方,拍了拍黑风的脖颈以示安抚。

    他并未放松,手中多了一根不知何时从路边撅来的、婴儿手臂粗细、质地坚硬的柞木棍。

    他像个真正的哨兵,以苏晚为中心,在十几步半径内缓缓地、无声地移动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遍遍扫视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片位于上风口、幽深寂静、光线难以透入、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的老林子边缘。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放松而警惕,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用全身的感官接收着环境的信息:风带来的气味,积雪下细微的声响,光线角度的每一分变化。

    “陈野,你看这里的土层,”

    苏晚终于在一个新挖开的浅坑旁有了新发现,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抬起头,指向坑底那明显比周围颜色更深、几乎能捏出湿痕的土壤,想要与他分享这初步验证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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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色和湿度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野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朝她手指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的身体在瞬间绷紧,肌肉线条透过棉衣清晰地凸显出来,仿佛一张拉到极限、蓄满力量的硬弓。

    他微微侧身,以一种绝对防御的姿态,将苏晚完全置于自己身后的余光范围之内。

    他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几十米外,那片老林子边缘最浓重的一片阴影里。

    那里,就在几棵歪斜老柞树的根部,几点幽绿、冰冷、不带丝毫温度的光点,在昏暗的林间缓缓地移动着,如同鬼火。

    那不是幻觉,那是眼睛,属于荒野顶级猎食者的、充满冰冷评估与耐心等待的眼睛。

    是狼!

    而且从光点的数量和移动方式看,绝不止一只!

    很可能是一个小型狼群,或许正在巡弋领地,或许是被陌生的气味和动静吸引而来。

    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最细的银针,瞬间从苏晚的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急速蔓延至头顶,让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铁锹,木质的柄身传来粗糙而真实的触感,但指尖却冰冷麻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那几头狼显然也已经彻底确认了他们的存在。

    它们停止了看似漫无目的的移动,从林间阴影里显露出更多模糊而精瘦的身形。

    领头的那只体型明显更大,肩胛骨突出,一身灰褐夹杂的皮毛在暗淡光线下如同岩石。

    它微微压低前肢,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滚动着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直抵灵魂的威胁,在山谷潮湿冰冷的空气里幽幽回荡,令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对峙。

    空气凝固成了坚冰。

    陈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向苏晚所在的方向,横向移动了半步,确保自己完全阻挡在狼群与她之间的直线上。

    他手中的柞木棍横在胸前,手臂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军刀,没有丝毫避让地与那头狼王对视着。

    他压低声音,短促、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直接送入苏晚耳中:

    “别慌。呼吸放慢。眼睛看着它们,慢慢往谷口退。别跑,别转身。退到马旁边,上马,握紧缰绳。”

    苏晚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她强迫自己按照陈野的指令,开始吸气、呼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重心后移,脚步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双幽绿的光点,不敢有丝毫偏移。

    手中的铁锹从挖掘工具变成了此刻唯一的防身武器,横在身前。

    然而,就在她身体重心后移、脚步开始挪动的那个瞬间,这个标志着“退却”意图的动作,似乎刺激了狼群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领头的那只灰狼猛地向前一窜,后腿蹬地的力量溅起一片雪泥,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嗥叫,整个身体如同离弦的灰色利箭,带着一股腥膻的劲风,直扑陈野的面门!

    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陈野早有预判!

    就在狼王蹬地的刹那,他没有选择后退或格挡,反而腰身一拧,向侧前方猛地踏出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狼吻最致命的撕咬范围。

    同时,他蓄势已久的右臂挥动,那根坚硬的柞木棍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风声,自下而上,以全身之力,狠狠抡向狼王最脆弱的腰腹部位,铜头铁骨豆腐腰,这是刻在每一个北地猎手和战士骨子里的常识!

    “砰——!”

    一声结实到令人牙酸的闷响!

    木棍结结实实地砸中了目标。

    那狼王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嚎,扑击的势头被打断,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狼狈地翻滚落地,溅起一片雪尘,一时竟挣扎着没能立刻站起来。

    但几乎就在陈野击中狼王的同一毫秒,另一头体型稍小、毛色更深的狼,如同早已埋伏在侧的阴影,从侧翼的枯草丛中悄无声息地猛然窜出!

    它狡猾地避开了陈野的正面,目标明确,直扑向正在后退、距离谷口还有一段距离的苏晚!

    狼口大张,森白的利齿在灰暗光线下闪着寒光!

    “小心侧边!!”

    陈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刚刚完成一次全力挥击,身体重心尚未完全收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复杂的战术动作。

    他想也没想,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猛地向左前方,苏晚所在的方向,强行拧身跨出一大步!

    同时左臂抬起,横亘在那头扑向苏晚的恶狼与她的身体之间!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恶狼锋利的獠牙狠狠咬穿了陈野左臂的棉袄袖子,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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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血瞬间泉涌而出,浸透了厚实的棉絮,染红了破损的布料,也染红了那头狼嘴角的皮毛。

    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骤然弥漫开来。

    “呃!”

    陈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剧痛从左臂传来,但他右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

    就在左臂被咬住的刹那,他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右手的柞木棍已经再度扬起,这一次,带着一股近乎暴烈的、同归于尽般的狠厉,自上而下,狠狠砸向那头咬住他手臂的狼的颅顶!

    “嘭!”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那狼被打得头骨歪斜,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嘴,被巨大的力道砸得翻滚出去,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杂乱的痕迹,夹着尾巴,一时不敢再上前。

    狼王此时已经勉强站起,腰腹显然受伤不轻,动作有些踉跄。

    它看了一眼受伤的同伴,又死死盯着陈野那只鲜血淋漓却依然紧握木棍、眼神凶狠如受伤猛兽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几声含义不明的低吼。

    最终,它似乎权衡了利弊,低低嗥叫一声,带着几分不甘与忌惮,缓缓向后退去。

    其他几头狼也紧跟着头领,拖着尾巴,迅速消失在老林子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风吹过雪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

    两人粗重得近乎破碎的喘息声。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危险暂时解除,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

    苏晚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踉跄着,几乎是扑到了陈野身边。

    “陈野!你的手!!”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目光死死钉在他左臂上,那里,深色的棉袄布料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大口子,边缘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发黑的暗红色。

    破损处,翻卷的皮肉和涌出的鲜血触目惊心,温热的血珠正一滴滴落在脚下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陈野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冷硬的脸颊线条滑落。

    失血和剧痛让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但他听到苏晚的声音,却还是极力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甚至带着点惯常淡然的笑,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僵硬。

    “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低沉了许多,却依旧竭力维持着一贯的沉稳,

    “狼牙不算干净……得尽快处理。不过,”

    他吸了口气,目光甚至还想越过苏晚,看向她刚才挖掘的那个浅坑,

    “先把……水样取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甚至试图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去够苏晚掉落在一旁雪地上的铁锹把柄,仿佛那几管可能证明地下有水的水样,比他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臂更重要。

    苏晚看着他那只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大片衣袖的手臂,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强自镇定的表情,看着他此刻还想着“任务”的举动,一股混杂着剧烈心痛、后怕、愤怒和某种无法言喻的冲击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里轰然爆发!

    什么冷静!

    什么理性!

    什么保持距离!

    什么实力至上!

    在这一刻,在这片冰冷的山谷里,在他为她流淌的、温热血红的液体面前,那些她精心构筑、反复加固的心理堤坝和生存法则,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你别动!!”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烫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滑落,有几滴砸在了她和陈野交叠的手上,温热得烫人。

    她不管不顾地一把死死按住陈野想去拿工具的那只右手,力道大得惊人。

    然后用颤抖却异常迅速的手,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还算干净的羊毛围巾,又手忙脚乱地去撕扯自己棉袄内衬相对干净的里布。

    “先止血!必须马上止血!”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崩溃边缘的坚决和强势。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片刺目的鲜红,和这个男人隐忍疼痛的苍白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