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股长带着顾清如到了营长办公室。

    这件事本就是已经敲定下来的事情,不过走个流程,周营长那里大笔一挥,就签好了。

    很快李股长就带着表格出来了,

    “小顾同志,这份表格我一会让同事寄到七连,等你们连长签好,再拿给我归档就行。”

    “谢谢李股长。”

    今天办事都格外顺利,办完这些事情,日头已经近午。

    顾清如又匆匆给李峰打了一个电话,确定好人事关系表签字的事情。

    电话那头,李峰的声音依旧爽朗,听她说完情况,二话不说便应下:

    “行,要是这份表格寄到连队,在周红梅出发前,我就让她捎给你,这样更放心。”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要卡手续的意思。

    顾清如心里一松,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谢谢李连长,等哪天您来了营部,一定告诉我,我请您吃饭!”

    “哈哈,好嘞。我可记着。”

    挂断电话,顾清如从兜里摸出一毛钱,递给通讯室的值班员。

    到食堂时,人已经不多了。

    吃了几天病号饭,窗口的大婶都已经认得她了。

    见她过来,接过她的饭盒,往里面盛了满满一碗白菜汤面,还额外加了一个蛋。

    顾清如接过来,轻声道谢,这可是病号饭待遇。

    热腾腾的面条上飘着翠绿的葱花,白菜炖得软烂,金黄的蛋花裹着汤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别的桌子同志闻见了她碗里鸡蛋香,拼命往下咽口水。

    她找到位置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顿时从胃里扩散到全身。捧着饭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一上午的奔波,总算没白费。

    弟弟的床有了着落,工资和人事关系的问题也解决了,甚至周红梅也要来营部了,还答应顺路把弟弟带过来……

    意外的顺利。

    李连长的善意提醒,李股长的办事公道,周营长的爽快签字,炊事班大婶的帮忙装饭……

    这些细微的善意,像是风雪里零星的火光,虽不炽热,却足以让人熬过寒冬。

    接下来,她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月份的临时抽调,周营长没有明说,但她隐约猜到……

    那个“军区任务”,恐怕和王振军有关。

    ……

    师部宿舍区。

    冬日的阳光苍白,照在雪地上泛着刺眼的光。

    宋毅站在通讯室的角落,那里有一台电话,直通京市专线。

    几个在通讯社打电话的女知青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挂断电话,想起刚才的那通给家里的电话,说了顾清如的事情。

    父亲知道了顾清如的家庭出身,略有犹豫,宋毅在电话中直接坦诚,爸,她救过我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自己想清楚。

    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只是一句简单的回应。

    但宋毅听懂了,父亲不会阻拦,但他要自己承担所有一切的后果。

    听说那姑娘家庭成分不好?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他熟悉的试探。

    她父亲是冤枉的,我正在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你别耽误自己前途……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宋毅知道她的担忧。

    他低声说,我心里有数。

    通讯室里,他盯着黑色的电话机,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刚才和父亲通话,父亲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沪市革委会档案室的李主任,是你爷爷的老部下。有时间给你李叔叔问候一下。

    父亲这是在帮他,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纸条上父亲给的李叔叔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李叔叔,我是宋毅。

    小毅啊,你那边下雪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下了,李叔叔,很长时间没联系了,我想麻烦您一件事情。”

    我知道了,你父亲打过招呼了,说你要查顾崇山的案子?

    是的,李叔叔。麻烦您,六六年四月沪市顾崇山案,当时案件的经办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小毅啊,我可以调出档案给你,但是叔劝你,这案子你别碰。

    已经被判了经济罪的人,只要本人认罪,就是铁案,没有再翻盘的可能了。再加上现在的局势,你懂的。

    “叔,我明白。是我朋友家里的事情,所以我帮着问问。”

    “你等等。”

    纸张翻动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

    案卷我调出来了,李叔叔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几分谨慎,

    这个案子...有些蹊跷。

    宋毅:怎么说?

    “这个案子……顾崇山是红色资本家,档案里清楚记录着他捐赠过三批军用物资,但最后却以经济罪判刑,这不合常理。”

    宋毅用肩膀夹住听筒,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嗯…….当时的判决依据是什么?

    主要是顾崇山的一些亲友、公司职工签了证明书。李叔叔的声音更低了,

    小主,

    至于当时的专案组早就解散了,组长叫陈保国。证明人有五个......

    宋毅追问道:是哪五个人?

    王世杰、李国栋、黄志明...李叔叔每报一个名字,宋毅就快速记下,

    还有两个需要再确认。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门开关的声音,李叔叔的声音立刻恢复正常:

    这样吧,我去详细查查这五个人的下落,有消息再联系你。

    谢谢李叔。宋毅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挂断电话后,宋毅盯着笔记本上墨迹未干的五个名字,窗外的风拍打着通讯室的玻璃。

    ……

    京市,宋宅。

    客厅的座钟来回摆动,宋长河放下手里的报纸,眉头紧皱。

    林秀芳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丈夫紧锁的眉头上。

    “还在担心小毅刚才说的事情?”她柔声问。

    宋长河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叹口气说,“孩子大了,我们管不了了。”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她低声呢喃,眼里满是担忧。

    “先是拒绝家里安排,没有留在京市,去了边疆那么远的地方,现在又…..”

    宋长河看向墙上的合影,照片里,十岁的宋毅穿着小军装,腰板笔直,“让他碰碰钉子也好。”

    说完,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报纸。

    但那一页,他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