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西班牙王宫,深夜

    腓力二世讨厌冬天。讨厌马德里冬天那种湿冷,像是无形的冰手钻进丝绒外套、绣花衬衫、甚至贴身的内衣,一直冷到骨头里。他更讨厌冬天意味着壁炉里要烧更多的木柴,而木柴要花钱——尽管他是世界上最富有国家的国王,但一想到钱,他的眉头就会皱起来,像两条多毛的毛虫在额头上约会。

    但今晚让他皱眉的不仅是寒冷和开销,还有面前这份报告。羊皮纸摊在镶满宝石的橡木桌上,烛光在那些糟糕的消息上跳跃:

    “北海-波罗的海同盟初步形成,瑞典、丹麦、汉萨残余势力协调行动,导致我国资助的海盗活动效率下降40%……”

    “荷兰商人丽璐·阿格特资助的探险队今日从阿姆斯特丹出发,向西寻找通往亚洲的新航线。若成功,将严重威胁我国对东方贸易的垄断……”

    “葡萄牙提督拉斐尔·卡斯特路在果阿与总督阿尔梅达发生冲突,有迹象表明他可能脱离王室控制……”

    “明朝水师提督李华梅在东非击败我国支持的奴隶贸易集团,赢得当地统治者好感,可能建立新的贸易据点……”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腓力二世那颗已经因为痛风、便秘和继承人问题而痛苦不堪的心脏上。他把报告推开,揉了揉太阳穴。

    “陛下,”他的首席顾问,唐·迭戈·德·萨拉曼卡——一个瘦得像竹竿、眼睛像两颗黑豆子、总是一身黑衣的男人——轻声说,“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这些……新兴势力,正在从各个方向挑战帝国的秩序。”

    “新兴势力?”腓力二世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一个荷兰小丫头,一个葡萄牙理想主义者,一个瑞典武夫,一个中国女人,还有一个……印加公主?就凭这些人,想撼动西班牙帝国?”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陛下。”唐·迭戈谨慎地说,“而且他们背后似乎有某种……联系。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都在寻找所谓的‘七海霸者之证’。”

    听到这个词,腓力二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也听说过这个传说,起初以为是水手的迷信或诗人的幻想。但最近,越来越多消息表明,这不仅仅是传说。

    “那些‘霸者之证’,”他缓缓说,“如果真的存在,真的蕴含某种力量……我们不能让它们落入他人之手。”

    “正是如此,陛下。”唐·迭戈点头,“我已经下令加强在各个海域的情报收集。同时,我建议……”他压低声音,“……采取更积极的措施。”

    “比如?”

    “比如,东非的李华梅。我们可以支持更强大的海盗集团,或者直接派遣一支分舰队,在她站稳脚跟之前……”

    “不。”腓力二世打断他,“直接军事行动太显眼,会引发外交纠纷。而且她现在和当地统治者关系良好,我们动手就是与整个东非海岸为敌。”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伸出手烤火。火光在他严肃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们要更聪明,唐·迭戈。更隐秘。比如……那个荷兰姑娘的探险队。大西洋很大,风暴很多,海盗也很多。如果她的船队‘不幸’遇难,谁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唐·迭戈的嘴角扬起一个阴冷的弧度:“我明白,陛下。我会安排。”

    “还有葡萄牙那个年轻人,”腓力二世继续说,“如果他想脱离王室控制,那更好。这样我们对付他时,葡萄牙王室就不能说什么了。找人盯紧他,一旦他离开果阿……”

    他没有说完,但唐·迭戈已经领会。

    “至于那些‘霸者之证’,”腓力二世最后说,“我们要比所有人都先找到。派人去梵蒂冈,问问那些枢机主教,教廷图书馆里有没有相关记载。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它们应该属于上帝在地上的代表——也就是我。”

    唐·迭戈鞠躬:“如您所愿,陛下。”

    烛光摇曳,宫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而在窗外,马德里的冬夜漫长而寒冷,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罗马,梵蒂冈,同一天稍晚

    如果说马德里的冬天是湿冷,那么罗马的冬天就是阴冷——一种渗透到古老石墙里、弥漫在空旷教堂中、连最虔诚的祈祷都暖不起来的冷。但此刻在圣彼得大教堂地下的一间密室里,气氛却热烈得有点过分。

    “异端!绝对是异端!”枢机主教安东尼奥·巴贝里尼——一个红脸膛、胖得像桶、声音大得像教堂钟声的老头——挥舞着他那短胖的手臂,“‘七海霸者之证’?听起来就像是异教徒的偶像崇拜!应该立刻宣布为异端,禁止所有信徒寻找!”

    坐在他对面的枢机主教弗朗切斯科·巴贝里尼——是的,他们是亲戚,罗马教廷里一半的枢机主教都姓巴贝里尼或与之联姻——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葡萄酒,等堂兄喷完唾沫星子,才缓缓开口:

    “安东尼奥,亲爱的堂兄,在你宣布什么东西为异端之前,能不能先弄明白那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管它是什么!只要不是来自上帝的,就是来自魔鬼的!”

    “可万一……”弗朗切斯科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万一是来自上帝的呢?”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另外三位枢机主教——两个姓博尔吉亚,一个姓美第奇——同时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安东尼奥瞪大眼睛。

    “我的意思是,”弗朗切斯科环视众人,“根据某些古老文献的记载,‘七海霸者之证’可能不是异教徒的发明,而是……更古老的东西。可能来自大洪水之前的文明,甚至可能与天使有关。”

    “荒唐!”安东尼奥拍桌子,“你这是异端邪说!”

    “是吗?”弗朗切斯科不为所动,“那请你解释,为什么西班牙、葡萄牙、法国、甚至奥斯曼帝国,都在秘密寻找这些东西?如果只是无稽之谈,为什么这么多国家感兴趣?”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烛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群正在密谋的巨人。

    美第奇枢机主教——那个最年轻、最精明、脸上总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男人——终于开口:“不管它们的起源是什么,现实是,这些东西正在引发全球性的争夺。如果我们教廷宣布它们为异端,就等于把自己排除在这场争夺之外。而如果其他人找到了,获得了某种力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霸者之证真的蕴含力量,那么掌握它们的人,可能挑战甚至取代教廷的权威。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一个博尔吉亚枢机主教问。

    “我们应该参与。”美第奇说,“但不是公开参与。我们可以派遣‘学者’加入各个探险队,以研究的名义收集信息。我们可以鼓励虔诚的信徒寻找这些‘证物’,然后‘献给教会’。我们可以在幕后引导,确保最终……这些东西落在正确的人手里。”

    “谁是‘正确的人’?”安东尼奥皱眉。

    美第奇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当然是忠于教会的人。或者……忠于我们的人。”

    密谈持续到深夜。当枢机主教们陆续离开时,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想法和算计。而在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下,无数蜡烛静静燃烧,仿佛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

    伊斯坦布尔,大维齐尔官邸,次日清晨

    伍丁讨厌早起。在他看来,清晨是给农民、士兵和那些不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准备的。真正有智慧的人应该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床上享用早餐,思考一天的计划。但今天,他不得不破例,因为大维齐尔易卜拉欣帕夏“邀请”他共进早餐。

    所谓“共进早餐”,其实就是一场非正式的情报汇报会。地点在大维齐尔官邸的露台上,可以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风景绝佳,但伍丁完全没心情欣赏——他困得眼皮直打架,还要努力保持清醒,回答各种问题。

    “所以,”易卜拉欣帕夏优雅地用小银勺搅拌着咖啡,这是他最近从也门引进的新习惯,“荷兰人的探险队已经出发了。你觉得他们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很小,但存在。”伍丁实话实说,“霍金斯船长是个有能力的人,但他的计划太冒险。不过有时候,冒险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比如?”

    “比如发现新陆地,新航线,或者……其他有趣的东西。”伍丁啜饮着自己的咖啡——加了很多糖和奶,因为他需要能量,“我听说他们在船上带了一位‘民俗学家’,专门记录遇到的文化。这很聪明,因为了解一个地方,首先要了解那里的人。”

    易卜拉欣帕夏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你似乎很欣赏这个荷兰姑娘。”

    “我欣赏所有能把想法变成行动的人。”伍丁避重就轻,“而且她的探险队如果成功,对西班牙和葡萄牙都是打击。这对帝国有利,不是吗?”

    “确实。”大维齐尔点头,“那么关于‘霸者之证’呢?你有什么新发现?”

    来了。伍丁心里一紧,但面上依然平静。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报告——当然是经过编辑的版本。

    “根据我收集的信息,‘霸者之证’可能分散在七个海域。目前已知东亚和北海的已经被找到。地中海的线索指向亚历山大,印度的线索可能与某些印度教神庙有关,新大陆的线索与印加文明相连,而阿拉伯海……”

    他故意停顿。

    “阿拉伯海怎样?”易卜拉欣帕夏追问。

    “阿拉伯海的线索,”伍丁缓缓说,“可能与也门或阿曼的某些古老遗迹有关。但我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去调查。”

    这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实话。伍丁确实在也门发现了线索,但他没有告诉大维齐尔的是,那些线索指向的可能不仅仅是“霸者之证”,还有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你需要什么资源?”易卜拉欣帕夏问。

    “人手,资金,还有……一定的行动自由。”伍丁说,“有些地方,官方身份反而碍事。一个低调的商人更容易进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维齐尔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可以。我会给你需要的东西。但我要定期报告。而且……”他盯着伍丁,“……如果你找到了什么,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是为了帝国的利益,伍丁。不要忘记,你现在是为苏丹服务。”

    “当然。”伍丁恭敬地鞠躬,“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早餐结束后,伍丁离开官邸,坐上等候的马车。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他才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主人,”驾车的萨利赫头也不回地问,“情况如何?”

    “一如既往,”伍丁苦笑,“在刀尖上跳舞。给一点真情报,藏一点关键信息,再编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确保大维齐尔觉得我有用,但又不觉得我太有用以至于构成威胁。”

    “那位波斯使者呢?”萨利赫问,“我们的人还在监视他。他昨天又去了那家旧书店,待了一个小时。出来时手里没拿东西,但神情紧张。”

    “继续监视。”伍丁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我想知道他在找什么,以及……他和那个六角星图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马车穿过伊斯坦布尔清晨的街道。城市正在苏醒,面包房的香味飘进车厢,宣礼塔传来晨祷的呼唤。一个平常的早晨,但在表象之下,无数暗流正在涌动。

    未知地点,未知时间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几支蜡烛提供照明。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熏香混合的古怪气味。房间里坐着六个人,都穿着深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脸。

    “所以,‘独眼龙’斋藤也失败了。”坐在主位上的人说,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听起来模糊而怪异,“在耶路撒冷,被佐伯杏太郎杀了。”

    “是的。”另一个人回答,“但那个犹太学者死了。而且佐伯拿到了古卷,应该会按照线索去找‘智慧之证’。”

    “很好。”主位上的人说,“让他去找。等他找到了,我们再从他手里拿过来。这比我们自己找省事得多。”

    “但其他霸者之证呢?”第三个人问,“东亚的在李华梅手里,北海的在赫德拉姆手里。我们怎么拿到?”

    “总有机会的。”主位上的人说,“李华梅在东非,那里局势复杂,随时可能爆发冲突。赫德拉姆在北方,要应付西班牙和国内政敌。只要他们露出破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资金呢?”第四个人问,“上次行动损失惨重,我们需要更多的钱。”

    主位上的人伸出手。在昏暗的烛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背上纹着一个完整的六角星图案,线条精细,每个角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钱不是问题。”他说,“只要你们继续按照计划行动。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某个霸者之证,而是全部七个。只有集齐七个,才能实现真正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变革。”

    会议持续了半小时。结束后,五个人依次离开,每个人都走不同的通道,消失在黑暗中。最后只剩下主位上的人。

    他摘掉兜帽,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就是那种你在街上遇到一百次也不会记住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夜空,里面闪烁着某种狂热的、近乎危险的光芒。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密室。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记着七个点:东亚、北海、地中海、印度洋、新大陆、阿拉伯海,还有一个……在太平洋深处的某个地方,标记着一个问号。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线,连接这些点。线最终汇聚在一个地方:大西洋的中央,那片被称为“魔鬼三角”的区域。

    “快了,”他喃喃自语,“等所有棋子就位,等所有霸者之证都被找到,等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赢家的时候……”

    他笑了,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冰冷而空洞。

    “……游戏才真正开始。”

    蜡烛突然熄灭。密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像是深渊中的星星。

    七海各处,同一时刻

    在秘鲁海岸,“希望之角”的了望塔上,蒂雅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海面,期待着使者的归来。

    在果阿,拉斐尔正在给国王写那份申请“暂时卸任”的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在蒙巴萨,华梅正在训练族人使用火枪,枪声在海岸边回荡。

    在耶路撒冷城外,佐伯正在研究羊皮古卷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在哥本哈根,赫德拉姆正在与丹麦海军指挥官商讨联合巡逻的细节。

    在阿姆斯特丹,丽璐正在计算探险队可能带来的回报,算盘珠噼啪作响。

    在伊斯坦布尔,伍丁正在整理情报,思考下一步该去哪里。

    七个主角,七条故事线,七个梦想,七种信念。

    他们不知道,阴影中已经有人在布局。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正在被观察、被分析、被利用。不知道一场全球性的风暴,正在无数阴谋和算计的温床中酝酿。

    但也许,正因为不知道,他们才能勇往直前。

    毕竟,如果提前知道前方有多少陷阱和敌人,还有多少人敢扬起帆,驶向未知?

    阳光升起,照亮七海。

    而阴影,也在光明中,悄然伸展。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