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早晨冷得能把人的鼻尖冻成冰疙瘩。赫德拉姆·约阿其姆·柏格斯统站在“维京号”的舰桥上,裹着厚重的海军大衣,盯着手里那封信——羊皮纸质地,盖着瑞典王室的纹章火漆,内容简练得像是财务报告。

    “所以,”他把信递给副官安德斯,“简单翻译一下:政变结束了,摄政王回来了,让我滚回去修船。”

    安德斯接过信,推了推眼镜——这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会计而非海军军官。“准确地说,元帅阁下,信上写的是‘诚邀您回国主持海军现代化重建这一光荣而紧迫的使命’。”

    “光荣而紧迫,”赫德拉姆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意思就是‘我们搞砸了烂摊子,你快回来收拾’。而且你看这段——”他指着信纸下半部分,“‘王室宝库中的先王遗物近期出现异常嗡鸣,亟待您这样精通王室传统与海军事务的忠臣协助调查。’异常嗡鸣?先王的断剑在宝库里自己嗡嗡叫?听起来像闹鬼,或者哪个蠢货把剑当音叉玩了。”

    安德斯清了清嗓子:“或许这是某种……征兆?”

    “征兆我们该涨薪了?”大副奥拉夫凑过来,他壮得像头熊,但此刻脸上写满失落,“所以咱们真要回去?可咱们刚把西班牙资助的那些海盗揍得满地找牙,同盟远征才进行到一半——”

    “命令就是命令。”赫德拉姆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准备召集所有舰长,午时在‘维京号’开会。顺便……”他顿了顿,“让厨房准备些热红酒,这天气冷得连海鸥都裹着羽毛被。”

    会议在“维京号”的主舱举行,挤满了来自瑞典、丹麦、汉萨同盟的十多位舰长。热气、体味和热红酒的香料味混在一起,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

    赫德拉姆言简意赅地宣布了消息。舱内沉默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现在回去?我们刚打下两个据点!”丹麦的雅各布舰长拍桌子——然后因为用力过猛打翻了自己的酒杯。

    “汉萨同盟的自由市还在等我们清扫北海商路呢!”来自汉堡的老舰长施密特胡子直抖。

    “而且说好的战利品分配细则还没定完,”年轻些的瑞典舰长卡尔小声补充,“我船上那帮小子惦记着奖金,念叨得我耳朵起茧。”

    赫德拉姆等大家抱怨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安静。“同盟条约依然有效。我离开后,安德斯将代理指挥权,奥拉夫负责作战。所有既定目标不变:肃清西班牙在北海的代理人,确保贸易航线,找到‘北极霸者之证’的线索——”他看向角落里一个裹着厚皮袄、满脸冻疮的探险队长,“埃里克,你那支北上探险队照常出发,不用等我。”

    叫埃里克的汉子点点头,吸了吸快冻住的鼻子:“明白,元帅。就是……您不在,我怕这些南方佬嫌冷,半路掉头去地中海晒太阳。”

    “谁敢掉头,”奥拉夫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把他绑在船头当破冰锤。”

    笑声稍稍冲淡了离别的愁绪。赫德拉姆举起酒杯:“同盟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有它的规矩,有共同的目标,有——”他看了一眼雅各布舰长,“有足够多的爱吵架的舰长来保持活力。我不在,你们大概率会吵得更凶,但只要枪口一致对外,怎么吵都行。”

    “那战利品分配……”施密特舰长小心翼翼地问。

    “按条约办,”赫德拉姆说,“但我的那份,一半分给阵亡者家属,另一半——”他顿了顿,“给‘维京号’的厨房,让他们买点不是咸鱼和硬饼干的东西。我受够每顿都像在啃船板了。”

    这次的笑声真诚多了。会议在又一轮热红酒和“等您回来我们再揍西班牙人”的承诺中结束。

    午后,赫德拉姆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他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几套军装,几本战术笔记,一套保养工具,还有那个装着国王断剑剑鞘的木盒。他把剑鞘拿在手里,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路。

    “您说这‘异常嗡鸣’是怎么回事?”安德斯在一旁整理文件,“信上写得神神秘秘的。”

    “要么是宝库管理员喝多了编故事,要么……”赫德拉姆摩挲着剑鞘上那些诺斯符文,“先王的剑和霸者之证有某种联系。记得在冰岛拿到‘尼伯龙根之裁’时,这剑鞘就有反应。”

    “所以可能是霸者之证彼此共鸣的连锁反应?”安德斯眼睛一亮,“比如其他霸者之证被找到,引发了王室遗物的反应?”

    “或者只是老鼠啃了剑柄,让某个零件松了。”赫德拉姆把剑鞘放回盒子,“我更倾向于后者。毕竟这世界已经够奇幻了,不需要再加个‘会唱歌的剑’的设定。”

    敲门声响起,奥拉夫探进脑袋:“元帅,大家都在甲板上……呃,想送送您。”

    赫德拉姆走到甲板时,被眼前的阵势震了一下。

    不仅“维京号”,整个联合舰队的二十多艘战舰,全部在冰冷的海面上列队排开。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满了水手和士兵,静静地望着“维京号”。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北海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旗帜猎猎作响。

    小主,

    “他们这是……”赫德拉姆难得地语塞。

    “自发的,”安德斯低声说,“从昨晚消息传开就开始准备了。”

    赫德拉姆深吸一口冷空气,走到舰桥边缘。他还没开口,对面丹麦旗舰上的雅各布舰长突然抽出佩剑,举向天空——动作太猛,差点戳到桅杆上的了望员。

    紧接着,一把把佩剑、长戟、甚至锅铲(来自某艘补给船)被举起。金属的反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连成一片。

    赫德拉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海军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和他本人一样不带多余修饰。

    回应他的是齐刷刷的敬礼声——以及因为紧张而动作不一导致的叮当碰撞声、有人不小心戳到旁边人盔甲的“哎呀”声,还有施密特舰长因为手臂抬太高、旧伤发作的抽气声。

    场面庄严中透着点滑稽。

    “好了,”赫德拉姆放下手,提高声音,“别摆造型了,天冷,小心手指头冻在剑柄上。”

    笑声中,气氛松弛下来。奥拉夫指挥放下小艇,赫德拉姆的行李——主要是那个剑鞘盒子和他坚持要带的半箱关于北欧神话的书籍(“路上解闷,”他说,“看看古人是怎么把迷路编成史诗的”)被搬上去。

    临下船前,赫德拉姆转身,看向安德斯和奥拉夫:“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秩序,不是征服。揍人要有理由,收钱要开发票——我是说,要有正式文书。别让同盟变成另一个海盗团伙。”

    “遵命,元帅。”安德斯认真点头。

    奥拉夫则咧嘴一笑:“放心,我会看着这群疯子的。就是……”他挠挠头,“您早点回来,没您在,吵架都没劲。”

    赫德拉姆难得地笑了笑,拍了拍这位老部下的肩膀,转身下了绳梯。

    小艇划向一艘准备返航的瑞典快速帆船“信风号”。赫德拉姆坐在船尾,看着“维京号”和整个舰队在视野中逐渐变小。水手们开始解散,各船恢复日常作业——他能隐约听到有人在抱怨值班表,有人在高声问晚饭吃什么,一切如常。

    “这样挺好,”他低声自语,“没了我照样转。”

    “信风号”的船长是个年轻人,名叫古斯塔夫,第一次和赫德拉姆这种级别的人物同船,紧张得差点把罗盘当茶杯端起来喝。

    “元帅阁下,您的舱室准备好了,虽然不大,但我们已经尽力打扫了,绝对没有老鼠——至少今天没有,昨天我看到的那只已经被厨子的猫解决了……”古斯塔夫语速快得像在发射连珠炮。

    “叫我赫德拉姆就行,”赫德拉姆打断他,“另外,有热茶吗?不要加香料那种,纯茶。”

    “有有有!中国的茶叶!丽璐·阿格特女士的商队上周经过时交易的,说是高级货!”古斯塔夫飞奔去准备。

    赫德拉姆在狭小的船长室坐下,打开那个木盒。剑鞘静静地躺在绒布上,没有任何“嗡鸣”的迹象。“所以是宝库那边的问题?”他思索着,“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其他霸者之证靠近才会……”

    敲门声响起,古斯塔夫端着茶盘进来,动作恭敬得像在献祭。“您的茶!还有……呃,船上厨师听说您来了,特意烤了肉桂卷,虽然有点焦,但他说这是他的最高敬意!”

    赫德拉姆看着那盘边缘微黑、但香气扑鼻的面点,突然觉得这次回国之旅或许没那么糟糕。

    “船长,”他接过茶杯,“返航路线怎么走?”

    “计划是绕过日德兰半岛,经卡特加特海峡直接回斯德哥尔摩,”古斯塔夫铺开海图,“顺利的话五到七天。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最近有些传闻,说波罗的海有不明船只活动,可能是……那场政变的残余势力。”

    赫德拉姆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消息来源?”

    “几个渔夫说的,说看到过黑色帆船,没有旗帜,速度很快。”古斯塔夫压低声音,“可能是我想多了,但……”

    “提高警惕,但别自己吓自己,”赫德拉姆放下茶杯,“黑色帆船也可能是哪个贵族在搞秘密派对——你知道的,有些人的品味很独特。”

    古斯塔夫被这个说法逗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他告退后,赫德拉姆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灰蓝的海水。

    政变虽然被推翻,但残余势力仍在。国王的断剑异常嗡鸣。北极的霸者之证还未找到,其他霸者之证却接连现世。还有那个神秘的“星陨会”……

    “一堆谜题,”他喃喃道,“而我要回去修的船。”

    傍晚,“信风号”驶入相对平静的卡特加特海峡。赫德拉姆在甲板上散步——与其说散步,不如说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回国后可能面临的局面:宫廷里的权力博弈,海军建设的预算争吵,那些总想从他这儿捞好处的贵族……

    “阁下!”了望员突然大喊,“左舷方向!有船!”

    赫德拉姆快步走到船边。暮色中,确实有一艘船正在靠近——黑色船身,黑色帆,安静得像海面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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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渔夫说的那种船!”古斯塔夫冲上甲板,脸色发白,“要、要备战吗?”

    赫德拉姆眯眼观察。那船不大,速度快得异常,而且……没有攻击姿态。它保持着安全距离,与“信风号”平行航行。

    突然,黑船上亮起一盏灯——不是普通的船灯,而是一种青白色的冷光,在黄昏中格外显眼。灯光以某种规律明灭三次。

    “信号灯?”古斯塔夫疑惑。

    赫德拉姆盯着那灯光,眉头紧锁。那不是任何他已知的海军或商船信号。但不知为何,他腰间的佩剑——不是国王的断剑,而是他自己的制式长剑——竟然微微震颤起来。

    不是嗡鸣,是震颤,仿佛在回应那灯光。

    黑船在发送完信号后,突然转向,加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这……”古斯塔夫张着嘴,“他们什么意思?”

    赫德拉姆按住剑柄,震颤已经停止。“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肯定不是来卖鱼的。”

    他回到舱室,打开木盒。国王的剑鞘依旧安静。但他的佩剑刚才的反应绝非错觉。

    “越来越有趣了,”赫德拉姆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修船之余,大概还得兼职解谜。”

    他拿出那本北欧神话,翻到关于“会说话的武器”和“死者传递信息”的章节,准备在抵达斯德哥尔摩前恶补一下超自然知识——虽然内心深处,他还是更希望那只是老鼠和松动的零件。

    但北海的寒夜中,那盏青白色的冷光,和他佩剑的震颤,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许,有些嗡鸣确实需要认真对待。

    哪怕它听起来像个荒唐的故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