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走进心脏之后,水晶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丽璐开始数心脏搏动的次数——十七下,十八下,十九下——久到她不得不想点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否则她会忍不住冲进那扇门把人拽出来。

    费南德依然站在阴影里。

    他擦完了眼镜,整理好了袖口,甚至把学者袍下摆的褶皱抚平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剩下的六个人。

    “现在,该谈谈你们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略带学术气的语调,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弑友与救赎的坦白只是一场不太愉快的学术研讨会。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赫德拉姆冷硬地说。

    “有的。”费南德说,“你们手里有六件真品霸者之证。你们目睹了心脏的存在。你们知道世界正站在悬崖边缘。”

    他向前一步。

    “你们可以选择——带着这些秘密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几个月后,心脏暴走,文明重置。你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史书上,因为不会有史书。”

    他再向前一步。

    “或者,你们可以选择留下,完成拉斐尔未竟的事业。”

    “他还没死。”丽璐立刻说。

    “当然。”费南德点头,“但他选择了成为协调者。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不会再是你们熟悉的那个拉斐尔。这是事实。”

    丽璐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词。

    “所以,你们有两个选择。”费南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用霸者之证的力量尝试修复心脏。这是拉斐尔正在做的,成功率……未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把霸者之证交给星陨会。让我们来完成这件事。”

    水晶室里的空气陡然冷了几分。

    “交给你们?”赫德拉姆的手按上剑柄,“交给杀死拉斐尔父亲的组织?”

    “星陨会不是一个人的组织。”费南德平静地说,“它有理想,有体系,有数千名相信‘用秩序取代混乱’的成员。我不配代表它,但我的确曾是它的一员。”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邀请你们也成为它的一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无数涟漪。

    丽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邀请我们加入星陨会?”

    “是的。”费南德说,“不是作为下属,是作为合作者。你们有力量,有经验,有影响力。星陨会有资源,有技术,有关于心脏和霸者之证的完整研究体系。如果我们合作——”

    “我们就成了杀人的帮凶。”华梅淡淡接口。

    费南德看向她。

    “李提督,”他说,“你一生杀过多少人?”

    华梅没有回答。

    “在战场上杀敌,在法场上处决叛徒,在海疆上肃清倭寇——你手上沾的血,比星陨会绝大多数成员都多。”费南德说,“但你从不认为自己是杀人犯。因为你相信,那些死亡是为了守护更多生命。”

    他向前一步。

    “星陨会也是一样。我们不追求杀戮,我们追求秩序。当旧秩序腐朽到无可救药,当混乱成为常态,当战争、掠夺、奴役被视为理所当然——这时候,建立新秩序不是罪恶,是慈悲。”

    他的声音平静,不带煽动,只是在陈述某种他认为的真理。

    “你们在各自的航路上都见过这个世界的黑暗面:葡萄牙的殖民掠夺,西班牙的种族灭绝,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垄断暴利,倭寇的烧杀抢掠,奴隶贸易的血泪,海盗的横行……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病了。”

    他扫视六人。

    “而我们有药。”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沉默。

    赫德拉姆率先打破沉默。

    “你的‘药’,”他说,声音冷硬,“是要用心脏的力量重置世界。抹去一切,重新开始。这就是你说的‘秩序’?”

    “不。”费南德摇头,“那是前任会长的计划。他被我们推翻了。现在的星陨会,目标是修复心脏,不是重置世界。”

    “你们推翻了会长?”伍丁敏锐地抓住重点。

    “是的。”费南德说,“十四年前。”

    他顿了顿。

    “我亲手杀了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

    “所以,”伍丁慢慢说,“你杀死过两任会长。一任是你的朋友,一任是你的上司。”

    费南德没有否认。

    “你这种人,”赫德拉姆说,“不值得信任。”

    “是的。”费南德坦然承认,“不值得。”

    他看向赫德拉姆。

    “但柏格斯统提督,你信任的人中,有谁从未背叛过承诺?你的国王失踪了,你的贵族同僚构陷你,你的盟友随时可能因利益转向——你信任谁?”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

    “你信任你的士兵。”费南德说,“因为他们和你一样相信秩序与荣誉。星陨会里也有这样的人。”

    他转向丽璐。

    “阿格特小姐,你信任谁?你的商业伙伴随时可能跳槽,你的竞争对手无时无刻不在觊觎你的财富,你资助的探险家——”

    小主,

    他看了一眼霍金斯。

    ——“会为了履行承诺差点死在异乡。”

    他顿了顿。

    “你信任的是契约,是利益,是你能计算的每一条风险收益曲线。星陨会也能提供这些。”

    丽璐没说话。

    “李提督。”费南德转向华梅,“你信任谁?你的朝廷猜忌你,你的同僚弹劾你,你守护的海疆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敌人撕碎。”

    “我信任我的部下。”华梅平静地说。

    “包括那个被困在土之路里的杨老将军?”

    华梅的眼神冷了下来。

    “抱歉。”费南德说,“我不是要刺痛你。我只是想让你看见:你信任的是与你共同背负责任的人。星陨会里也有这样的人。”

    “恰斯卡女士。”他转向蒂雅,“你信任谁?你的族人依赖你,你的盟友德雷克——”

    他顿了顿。

    “——身上还纹着星陨会的标记。”

    蒂雅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是过去的事。”她说。

    “是的。”费南德点头,“人是会变的。德雷克可以选择脱离星陨会,你也可以选择不加入。但你应该知道,新大陆的自由联盟如果需要对抗西班牙帝国,需要盟友。而星陨会在欧洲有庞大的情报网络和资源。”

    “你在要挟我?”蒂雅问。

    “我在陈述事实。”费南德说。

    他转向佐伯。

    “杏太郎先生。你信任谁?”

    佐伯没有回答。

    “你曾经信任复仇。完成之后,你信任守护。”费南德说,“现在,你信任手中那把刀。因为它不会背叛你。”

    他顿了顿。

    “但刀不会告诉你该守护什么。你需要自己选择。”

    最后,他看向伍丁。

    “伍丁。”他说,“我的学生。”

    伍丁没有说话。

    “你信任谁?”费南德问,“你的情报网?你的财富?你的智谋?”

    他自问自答:

    “你什么都不信任。因为你见过太多谎言、背叛、伪装——包括我教给你的那些。”

    伍丁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费南德说,“我不会试图说服你信任我。我只想让你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值得信任,为什么十七年前,我没有把拉斐尔交上去?”

    伍丁沉默。

    “因为我还相信一些东西。”费南德说,“恩里克相信的东西。秩序可以不是压迫,力量可以不是武器,人类可以不是蝼蚁。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方法。”

    他环顾六人。

    “也许你们能帮我找到。”

    水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赫德拉姆。

    “我拒绝。”他说,声音斩钉截铁,“心脏是威胁,不是工具。它应该被摧毁,而不是被任何人——无论星陨会还是我们——控制。”

    “摧毁心脏会导致全球能量体系崩溃。”费南德说,“这不是拆除一座堡垒,是切断一个病人的主动脉。”

    “那就寻找替代能源。”赫德拉姆说,“人类不依赖心脏活了几千年,以后也可以。”

    “几千年的能源缺口,你打算怎么填补?”

    “一步一步来。”赫德拉姆说,“就像建设海军,从一艘船开始,从一场胜利开始。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无数人的牺牲——但这比把命运交给你这种人不值得信任。”

    费南德没有反驳。

    他转向丽璐。

    “阿格特小姐,你呢?”

    丽璐没有立刻回答。

    她摸着脖子上的挂坠盒,里面装着那株金色的幼苗。

    “心脏的力量,”她慢慢说,“能做什么?”

    “理论上,一切。”费南德说,“能源,医疗,农业,交通,通讯……上一个文明用它实现了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技术。”

    “那可以用来救人吗?”

    “可以。”

    “可以用来种粮食吗?”

    “可以。”

    “可以用来让穷人不饿死,让病人有药医,让被殖民者赶走侵略者吗?”

    费南德沉默片刻。

    “理论上,都可以。”

    丽璐垂下眼。

    “那摧毁它太可惜了。”

    赫德拉姆看向她。

    “但交给你们也可惜。”丽璐抬起头,“你们星陨会搞了三代,成果呢?世界变好了吗?殖民停止了吗?奴隶自由了吗?”

    费南德没有回答。

    “没有。”丽璐替他说,“你们只会内斗,杀会长,换首领,折腾十七年,最后跑来跟我们几个‘不懂事的孩子’求助。”

    她站起来。

    “所以,心脏的力量应该被使用,但不是由你们。”

    “由谁?”费南德问。

    丽璐没有回答。

    华梅开口了。

    “由所有人,或者没有人。”她说,“心脏不是一个人的工具,不是一个组织的财产,不是一个文明用来重启的开关。它是五千年前的人类留给我们的遗产,也是责任。”

    她看向费南德。

    “你刚才说,李提督你信谁——我信我的部下,信我的同胞,信那些在田里耕种、在海上捕鱼、在织机前劳作的人。他们不需要心脏的力量来改变世界。他们用双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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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

    “心脏应该被封印。不是毁灭,是封印。让它沉睡,像过去五千年一样。人类不需要神的力量,人类只需要自己的双手。”

    “那拉斐尔呢?”丽璐问。

    华梅沉默。

    “他在里面。”丽璐说,“不是作为神,是作为人。他去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的命。你说封印,那他算什么?白死了?”

    华梅没有回答。

    争论像裂痕一样蔓延。

    赫德拉姆坚持摧毁。

    丽璐坚持利用。

    华梅坚持封印。

    蒂雅犹豫。

    佐伯沉默。

    伍丁观察着每一个人,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费南德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你们吵够了吗?”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一切。

    是佐伯。

    他从阴影中站起来,手按刀柄。

    不是拔刀,只是按着。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杏太郎先生?”费南德微微侧头。

    佐伯没有看他。

    他看向心脏。

    “拉斐尔在里面。”他说,“他选择进去,不是因为你们谁对谁错。他选择进去,是因为那是他的责任。”

    他顿了顿。

    “他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人。”

    丽璐愣了愣。

    “怀表会发光就信,有人求助就帮,遇见困难就扛。从不计算得失,从不权衡利弊,从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样的人,”佐伯说,“不该死。”

    他转向费南德。

    刀出鞘三寸。

    不是攻击姿态,只是准备。

    “你说你杀了拉斐尔的父亲。”佐伯说,“你说你亲手杀了他。”

    费南德点头。

    “你说你后悔。”

    费南德又点头。

    “但你没有说全。”

    佐伯向前一步。

    他的眼睛——那双被全知之眼改造过的眼睛——此刻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能‘看见’记忆。”他说,“碎片,画面,声音。不是完整的,是残影。”

    他盯着费南德。

    “刚才你说那番话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十七年前的记忆碎片。”

    费南德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确实杀了恩里克·卡斯特路。”佐伯说,“但原因,不是他拒绝加入星陨会。”

    他顿了顿。

    “是他发现你才是星陨会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从一开始,你们的友谊就是任务。”

    刀锋彻底出鞘。

    “而你的任务不是夺回第七证,也不是杀死他——”

    银光闪烁。

    “是让他把第七证藏进拉斐尔的血脉。然后,等待十七年,等拉斐尔长大,集齐六证,自己走进心脏。”

    佐伯的刀尖指向费南德的咽喉。

    “因为只有‘自愿献祭’的协调者,才能完整激活第七证的力量。”

    “而拉斐尔从出生起,就被你预定成了祭品。”

    水晶室里没有声音。

    连心脏的搏动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费南德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

    他没有躲。

    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全知之眼,”他说,“真是一件麻烦的东西。”

    他没有否认。

    丽璐猛地站起来,飓风号角在掌心发光。

    赫德拉姆拔剑出鞘。

    华梅手背上的山川印记亮起。

    蒂雅抱紧小闪,眼神里是难以置信。

    伍丁依然坐着,但他看着费南德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学生看老师。

    是猎人看猎物。

    “所以,”佐伯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后悔,赎罪,你杀了会长,你放过拉斐尔——都是谎言?”

    费南德没有回答。

    “还是说,”佐伯的刀尖又近了一寸,“只有一部分是谎言,另一部分是你在漫长岁月里骗自己相信的真相?”

    费南德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佐伯。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十七年了,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任务,哪些是真心。”

    他顿了顿。

    “但恩里克临死前让我带那句话,是真的。”

    “‘好好活着’?”

    “不。”费南德摇头,“另一句。”

    他闭上眼。

    “‘如果拉斐尔有一天走进心脏,替我告诉他:爸爸很骄傲。’”

    刀尖悬在他咽喉前一寸。

    佐伯看着他。

    所有人看着他。

    心脏依然搏动着。

    一下。

    又一下。

    像倒计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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