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杭笑道:“那好可惜,遇不到啦。”

    就在他们对答的这当口,远处追来的那人已经到了几丈之外,豪气满满地大喝一声:“小贼哪里走!”

    元清杭看了看疾驰而来的追兵,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眼角余光瞥着四周,举起了手中的白玉黑金扇:“我要走啦,明日你来看我比试不?”

    没等对方回答,他轻笑一声,手腕急抖,一股青烟从扇骨中喷洒而出,笼罩住了无边夜色,更罩住了他纤细身影。

    数十道暗色磷火燃起,后发先至,一半扑向对面的少年,另一半扑向他后面追来的同伴,气势汹汹,铺天盖地。

    磷火星星点点,遇风更盛,那少年手中长剑急速刺出,剑光到处,点点磷火立熄,刚刚还盛放如春花,下一刻就已经宛如三月落樱,残败飘零。

    磷火灭尽,青烟飘散,他们的面前也已经空无一人。

    追上房来的少年眉目英朗,身材修长高大,正是在附近巡逻的苍穹派弟子商朗。

    他飞身落在了屋檐上,咣里咣当踏破了好几片瓦片。

    “什么妖魔鬼怪!”他手忙脚乱地扑灭了身上最后一点磷火,懊恼地跺脚,“啊啊啊,混蛋,把我的新衣裳烧了几个洞!”

    看着同伴久久站立不动,他奇怪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弟……师弟?”

    宁夺淡淡收回视线,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总是想着那少年转身后的一幕。

    黑色发间,那一抹束发金环烨烨生辉,犹如灿烂骄阳的一抹余晖,在记忆的深湖里轻轻拂动了一下。

    他手中长剑仓啷入鞘:“是前来参加大比的客人。”

    商朗犹自气恼:“那他鬼鬼祟祟做什么?这么趴在神农谷的房顶上,我瞧一定非奸即盗。”

    宁夺望着远处,半晌摇头:“没抓现行。”

    商朗挠挠头:“那等到下次露出马甲,再杀他个片甲不留!”

    宁夺微微蹙眉,和他一起跃下屋顶,下面已经有人赶到,为首的正是木家小公子木嘉荣,见到他俩,眼睛一亮,急忙过来见了礼。

    “两位世兄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守巡。”

    木嘉荣虽然是神农谷谷主的爱子,平日里眼高于顶,可几大世家平时素有往来,面前的两位,一个是苍穹派太上掌门的亲孙子商朗,一位是代掌门宁程的亲传弟子宁夺,同样是身份不凡,家世尊贵,他自然也不敢怠慢。

    商朗笑嘻嘻道:“木小公子好,几年不见,竟然都这么高啦。”

    木嘉荣脸色微红:“早就很高了。”

    商朗道:“小时候第一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大呢!”

    他拿手比划了一个及腰的高度:“那次是你六岁的生辰宴,我师父带着我去你们木家,在后花园里遇见的你 就这么高。”

    木嘉荣俊秀脸上带着点儿羞愤,咬牙道:“我不记得了。”

    商朗却不放过他,哈哈大笑:“我可记得好清楚,那么大点的小人儿,坐在水边捣鼓草药,我们几个人走近了都没发现。”

    他拍了拍宁夺:“你也在啊,那次也是师父刚收了你,正好带你去木家言明重新拜师之事呢。”

    宁夺淡淡瞥他一眼:“是,木小公子当时专注得很,你在人家身后大吼一声,吓得他一下子掉进了水里。”

    当真是一片鸡飞狗跳,震惊宴会。木嘉荣固然很快被人捞了上来,商朗却也因此挨了好一顿责罚。

    几个少年几年未见,这么一聊旧事,终于又熟稔亲近起来。

    商朗接着道:“对了,刚刚的事不用担心。我师弟追过去查看了,貌似就是来大比的别家子弟,暂时看不出恶意。”

    木嘉荣尚未说话,他身边一个师兄得意扬扬开了口:“不用说,一定是惧怕我们神农谷,前来探探虚实。”

    这人脸颊瘦削,个子奇高,没人搭他的话,他却犹自喋喋不休:“哈哈,可笑,晚上这么偷看两眼,又有什么用?我们神农谷的手段本事,就算摊在他眼前,晾他也瞧不出什么来。”

    宁夺淡淡垂下眼,尚未说话,这人又亲热地冲着他套近乎:“宁仙君,说起来我们也曾有过同门之谊呢,这次大比是苍穹派主持,到时候可要好好关照我们木家几分。”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木嘉荣秀眉一蹙,稚气脸上露出三分不耐、三分傲气:“师兄乱说什么!大比各凭本事说话,神农谷的人,又何需任何人照顾?”

    他微微躬身,向宁夺道:“不用理他胡话。家师知道你如今修为精进,比什么都高兴。”

    宁夺躬身回礼,声音柔和:“多谢木小公子。”

    ……

    苍穹派地处中原,坐落在风景绝美的千重山中,是剑宗中最大门派,近年来尤其风光无比。

    时逢仙门盛事,早在多天前,苍穹派就举全门派之力,为这十二年一次的大比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一大清早,专供比试的登云台上,人头攒动,乌压压的围满了人。

    登云台四周环山,正前方是观礼台,场地上分出了近百间隔间,此刻里面已经坐满了药宗的年轻才俊。

    第一天大比,只在医宗药宗中筛选,决出二十五人,整整一天,一共分为三轮。

    高高的观礼台上,诸家的尊长们都已经落座,正中分设了两桌主席,一边是观战的剑宗苍穹派,以及术宗中两家最大的势力,正所谓南澹台、北宇文,双双坐在上方。

    而另一边坐的,则是负责今日大比的药宗医宗。

    神农谷的谷主木安阳和百草峰的堂主并排而坐,一位德高望重的散修神医则被隆重地安排在正中。

    神农谷谷主木安阳正当中年,相貌俊雅温文。

    本来他是族中次子,性情温和,平日只爱种药养草,不甚求上进,可惜兄长在多年前死于魔修之手,老谷主悲愤异常,在十几年前参与那场仙魔大战时,重伤而亡。

    不得已,他才被迫继承了谷主之位,十几年来,倒也将神农谷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身边另一人同样身材颀长、眉目温和,乃是他的师弟木青晖,正是和宁程私交甚笃的那位。

    木安阳此刻正和宁程寒暄:“宁兄年纪轻轻,便得料理这么大的仙门盛事,想必这些日极为辛苦。”

    宁程摇头:“说来惭愧,我哪里有这般运筹帷幄的能力,从制定名册到采买物资,再到流程安排,全靠商师兄在背后操持。”

    木安阳轻轻叹了口气:“商兄的身体……能恢复到如今的地步,已属万幸。”

    旁边术宗的老宗主宇文瀚也神色惋惜:“不管怎样,当年幸亏发现得早,才从宁晚枫那奸贼手中救回一条命。”

    宁程神色淡淡的,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骨结微微发白:“是啊……幸亏。”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宝:(花痴脸)今天找到了小七,还调戏了小七!

    商朗:(茫然)谁是小七?

    第19章 首胜

    木青辉悄悄看了他一眼,眼中担忧之色一闪而过。

    宁程向着木安阳笑了笑:“昨日见了令郎,果然聪慧可喜,今日大比,想来定能力拔头筹。”

    木安阳连连摆手:“犬子虽然平日功课不曾懈怠,可各家医宗药宗能人辈出,哪里有一定胜出的道理。”

    旁边,南术宗的澹台家家主哈哈大笑:“木谷主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木小公子三岁熟背药经,五岁识得千草图,是一等一的天资骄人。”

    坐在下首的一些家主和宗师们也纷纷奉承打趣,席间满是一团和气。

    正在觥筹交错,外面的广场上,响起了三声洪亮钟声。

    苍穹派的内门弟子朗声传音:“诸位参赛者和观礼者,大比吉时已到,还请肃静。”

    靠近广场的里圈,是排枝叶繁茂的神木梧桐,树下凉风习习,可供坐着观看的长桌上,摆着新鲜的仙果灵蔬,旁边的青玉樽里不放美酒,只有清冽的山间甘泉。

    虽然长桌边座位甚多,可却坐得疏松,只有各家的世家公子、青年才俊才会被会礼让落座在此。

    商朗和宁夺坐在其中,陪着数十位身份尊贵的世家子弟,正在细声慢语地寒暄。

    广场外围,则是站满了术宗和剑宗的大批年轻弟子,今天不是他们的场次,一个个全都跑来看热闹,有性格活泼外向点的,已经开始到处结交朋友、热闹地攀谈起来。

    “来来来,押注了。”一个剑宗小弟子站在最外面,偷偷摸摸地叫,“押木家小公子第一名的,现在还接受下注,要跟赶快!”

    一个术宗的弟子肩膀上蹲着只灵鸟,探过头来:“这大热的压中了,还能有的赚?”

    小弟子嘻嘻一笑:“那你押别人嘛。场上除了木小公子还有数百人呢,万一出匹黑马,反押的人岂不是就发财了?”

    这么一说,就有不少人蠢蠢欲动,可是犹豫再三,愿意下注爆冷的还是没几个。

    商朗竖着耳朵听后面,忍不住扭头冲着那小师弟招手:“过来过来。押木小公子第一的话,赢了是不是赚不了多少?”

    小弟子颠颠地跑过来:“大师兄,是啊。”

    商朗豪爽地甩出几块上品灵石,道:“算我一份。少就少吧,毕竟是铁板钉钉的事!”

    宁夺微微皱了皱眉,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商朗讪讪地笑:“嘿嘿,小赌怡情嘛。”

    正说着,旁边一位俊雅的锦衣青年微微一笑,也扔了颗上品灵石过来:“那我就博个冷,押别人胜出吧。”

    说话的这人正是北术宗宇文家的弟子,名字叫宇文离。一双凤目风流多情,相貌出众,也是名声显赫的世家子弟。

    这边坐的青年仙君都是美名在外,不少年轻的女修悄悄张望这边,掩着嘴巴和同伴们窃窃私语。

    正在热闹着,场内又是一记钟鸣。

    随着这声正式钟声,宇文离向着四周拱拱手,潇洒地长身而起。

    众人瞩目之下,他双手结印,几道缤纷水符升上天空,从涓涓细流膨胀为浩大水瀑,一个隔绝大阵轰然升起,将考生连同各自的隔间,全都罩在了里面。

    四周嗡嗡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哇,这一手厉害。”

    “当然了,这些年宇文家人才凋落,要不是青年一辈中出了个风头无两的宇文离,怕是要被南边的澹台家压着打。”

    “嘿嘿,这次澹台家没抢到布阵这种露脸的机会,大概要气炸了肺,等着明天术宗大比看好戏吧。”

    忽然,有人在一边阴阳怪气地道:“澹台家那一对兄妹可是嫡出,生母是著名仙门女修,宇文公子嘛……嘿嘿,虽然厉害,可身世不清不楚的,这怎么比?”

    周围的人全都吓了一跳,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当面说出来,那可是结仇的事,谁又这么不识趣?

    再一看,果然,是一位和澹台家交好的小世家子弟。

    众人都不敢接话,个个只当耳朵聋了。

    人群中,宇文离似乎完全没听见外面的杂音,风度翩翩,长袖纷飞,结印的动作潇洒从容,很快,一块水幕在水系术法下冉冉升起,上面,隔间号和比试者姓名赫然列成一排。

    一号,神农谷木嘉荣;

    二号,神农谷木瑞风;

    ……前面五号都是神农谷选送的弟子,直到六号,才出现了另一家,百草峰倪仙儿的名字。

    随着门派和名字出现,那块巨大水幕分成了无数块,对应着不同的隔间。

    水幕清透,在山间微风的吹拂下荡起一点浅淡的涟漪,显现出来的人像宛如映在波平如镜的湖面,如梦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