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杭笑道:“我说没有所图,你反正也不信。那就当我们所图甚大好了,你继续。”

    宇文离点点头:“二十年前仙门和魔宗血战过一次,各门派死伤惨重。你舅舅……”

    他顿了顿,委婉道:“也不幸殒命。”

    元清杭叹了口气:“是啊,大家都很惨呢。”

    天边微弱星光洒下,他晶亮眸光仿佛也闪着碎光,看上去似乎也只是遗憾而已。

    宇文离也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得接着道:“你们从万刃冢出去后,想必就是行动之时?”

    元清杭啼笑皆非:“宇文公子,你偏要这样疑神疑鬼,我也没有办法。”

    宇文离沉默半晌,道:“那我直说好了 宇文家如今人丁单薄,老爷子又年纪大了,若是再有什么仙魔争端、腥风血雨,我们宇文家,绝不想再牵扯在内。”

    他提到宇文瀚,元清杭心里不由得一动。

    姬半夏临来时,也曾叮嘱过他不要和宇文家的人起冲突,宇文瀚老爷子对他也颇为友好,这样说的话,的确不用和宇文离弄坏了关系。

    他沉思片刻:“这个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不主动挑衅,我们魔宗也绝不会找宇文家的麻烦。”

    宇文离神色微微一松:“那就再好不过了。”

    元清杭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宇文离却不起身,沉吟道:“日后,元少主假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私下一叙。联手合作,也未必没有机会。”

    元清杭猛然抬头,目光犀利:“宇文公子,你是说,愿意暗中和我们魔宗勾结?”

    宇文离面色温柔:“倒也不必说得如此难听。不违背原则的事,在下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元清杭盯着他俊雅温和的脸:“比如,假如我们想对澹台家出手,那么宇文公子大概就可以帮着通风报信、一起谋划布局?”

    宇文离轻抚着自己的剑鞘,森森剑气溢出几分:“那不妨等到元少主有需要时,再详谈不迟。”

    元清杭的白玉黑金扇柄轻点手掌,神色淡淡的,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宇文公子,你我立场不同,我没有信任一个陌生人的习惯,更怕被人卖了却不自知。”

    宇文离微笑:“没关系,我只是释放一下善意。元少主暂时有疑虑,我自然能理解的。”

    元清杭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合作什么的,就不用了吧,我怕像我舅舅一样,信了仙宗的人,却落个身死道消呢。”

    他站起身来,向宇文离拱了拱手,刚要离去,宇文离却忽然开口。

    “元少主是不是只相信宁仙君一个人?”

    元清杭的脚步蓦然顿住。

    他背对着宇文离:“我们魔宗和苍穹派是血海深仇。”

    宇文离似乎轻笑了一声,终于不再出声。

    ……

    元清杭脸色微沉,大步回到帐篷。

    该死,就连一个外人,都觉得他和宁夺走得太近。

    等以后他的身份暴露后,那些仙宗的人,会不会把污水往宁夺头上乱泼一气?

    帐篷里,厉轻鸿独自蜷缩在角落里。

    元清杭和衣躺下,正心事重重,耳侧忽然感到一股冷意。

    他悄然睁眼,望向一边。

    厉轻鸿的枕头下,那柄匕首露出了一端,一缕模糊的黑气正抑制不住地散逸开来。

    元清杭皱起眉头,无声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夜明珠散在帐篷角落,发着淡淡的珠光。

    光晕中,匕首柄上的“屠灵”二字宛如有了生命,在那一缕细细的黑气中,显出一种诡异的邪气和妖异。

    元清杭眉头越皱越紧,正要伸手去抓那匕首,蜷在一边的厉轻鸿却忽然猛地一动。

    他面色潮红,在身边的珠光映照下,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水。

    “没……我没想杀你……是你逼我!”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嘴里喃喃自语,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显然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中。

    元清杭一怔,去抓匕首的手停住了。

    第48章 失明

    元清杭悄悄打开储物袋,把造梦兽放了出来。

    小东西一出来,就正看见满脸冷汗的厉轻鸿,吓得“吱”一声,飞蹿到元清杭身后。

    元清杭无奈地把它揪了出来,揉了揉小东西的肚皮,又冲着厉轻鸿指了指:“多多,来,帮帮忙。”

    小家伙瑟缩地探出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几步,趴在厉轻鸿脑袋边,飞快地喷了一口。

    元清杭冲它嘴里塞了一颗灵丹:“再喷一口嘛,这么小气。”

    小东西一口吞下灵丹,忽然打了一个激灵,显然爽的浑身毛孔都舒服,听话地冲着厉轻鸿连喷了几大口。

    厉轻鸿急促而紊乱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些,脸上不正常的红意也慢慢褪去。

    元清杭在心里叹了口气,拿了颗宁神丹放在他枕侧,才又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同样睡得极不安稳。

    一睡着,也梦境不断,混乱无序。

    一会儿是幼时,那个当时还叫木小七的孩子拿骨刺抵着他的脖颈,冷冷说“乱动就杀了你”;

    一转眼,木小七又就变成了现在长身玉立的宁仙君,拿着应悔剑指向他:“元佐意那个大魔头自己死不足惜,为什么还要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忽然地,他又置身在一片苍茫天地间,眼前一幅幅动漫一样的画卷在滚动。

    遥远的画外音在画面外响起来,冷酷机械:“你曾经在幼年时,狞笑着给男主喂过穿肠蚀骨的毒药;”

    “在少年时,狞笑着暗算男主,将意外失明的男主推下万丈瀑布;”

    “又在坑文处狞笑着一剑刺伤男主,最后被反杀。”

    ……

    元清杭大叫了一声,猛地翻身坐起。

    帐篷外已经天色大亮,外面更是隐约有了嘈杂的人声。

    身边没有人,厉轻鸿应该是已经起了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透过帐篷的缝隙望出去,正好对着远处那处瀑布。而瀑布边,就是他们这些人即将前往的地方,出阵的阵眼所在地。

    他怔怔望着远处那片云蒸霞蔚的巨大瀑布,忽然之间,冷汗涔涔。

    自从进了万刃冢,他总隐约感到某种奇怪的不安,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了。

    他将失明的男主推下万丈瀑布?

    呸呸,根本就是胡扯淡。

    书里他还有个外号叫“笑面人屠”呢,这难道也会出现!?

    正在心神不定,厉轻鸿挑开帐篷,从外面走了进来:“少主哥哥你醒啦?”

    元清杭被他这么一叫,吓了一跳,小声抱怨:“别乱叫,万一叫人听见呢。”

    厉轻鸿微微一哂:“马上就要出去了,也不用再这么小心。”

    他语气虽然轻松,可是脸色却不太好,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挂在眼睑下,原本秀美的容貌显得有点憔悴。

    元清杭看了看他:“昨晚做噩梦了?我听见你说什么杀人?”

    厉轻鸿脸色一僵,低声抱怨道:“一定是少主哥哥不小心又把那造梦兽放出来了,害得我一夜都不安生。”

    元清杭正要追问,外面有人叫了一声:“喂,你们俩快点出来,大家伙要启程啦!”

    商朗弯着腰,从帐篷外探进来一个头,眉目俊朗,神采奕奕。

    一眼看见帐篷里两人,他就“哎哟”了一声:“你俩这眼眶怎么都黑了一圈?夜里偷人东西被人打了吗?”

    元清杭懒洋洋站起身:“呵呵,这整整一百人的家当加一起,都没什么我瞧得上眼的,值得我去偷?”

    商朗哈哈大笑:“那倒也是。你身上的东西才值钱呢。药宗大比的头奖,三颗吊生魂、肉白骨的‘九珍聚魂丹’,术宗大比的彩头,役邪止煞盘。哪一个不是叫人眼馋的好东西?”

    一转头,他向着身后道:“两件奖品,还都是你送到他手里的呢,对吧师弟?”

    他身后,宁夺清亮悦耳的声音淡淡道:“那是他自己赢的。”

    厉轻鸿听着这声音,脸色悄然一变,手里把玩着的匕首忽然握紧

    他垂下眼帘,向元清杭柔声道:“师兄,我早说了,九珍聚魂丹太珍贵,送给我实在不妥。可你非不听。”

    元清杭一怔:“这有什么?药就是拿来用的,你拿着,将来说不定就能救命。”

    外面,宁夺听着,沉默不语地站在朝阳下。

    他一身白衣,乌黑亮泽的发间仿佛笼着一层轻雾和霞光,正站在商朗身边,静静等候。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扫了一下,颔首:“启程吧,中午时分必须赶到瀑布处。”

    外面,各家仙门弟子都已经整装待发,有人寻到了称心的兵魂,更多的人则空手而归,来时一个个满心憧憬,回去时未免就情绪低落许多。

    万刃冢内无法御剑低空飞行,悬崖斜对面看着不远,靠脚力老老实实走过去,却也要小半日工夫。

    一众人排成长队,沿着山路蜿蜒前行。

    宁夺默默走在元清杭身边,偶然抬头,却不时望向前方的厉轻鸿。

    元清杭偷眼瞥着他,终于忍不住:“他到底做了什么,你这么盯着他不放?”

    宁夺收回目光:“那他又到底哪里好,你要这么护着他不离不弃?”

    元清杭目瞪口呆:“宁仙君,你这个词用得好严重!我哪有对他不离不弃?”

    宁夺目视前方,俊挺的鼻峰边,阳光打下一道了冷峻的弧影:“可以救命的九珍聚魂丹都送他了,想必觉得自己的命不重要。”

    元清杭侧着脸看着他,恍然大悟:“原来宁仙君生气这个。”

    他在袖子里一摸,摸出两个小小的蜡丸,一股异香淡淡飘了出来。

    他将两颗药丸往宁夺面前一送:“三颗药,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他是医修,我就送了他一颗。你瞧,还剩两颗呢。”

    宁夺垂下眼帘,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