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浓雾,已经仿佛有了重量,紧紧裹在人的身上,在其中走动,也能感到身体的凝滞。

    商朗手中的“炽阳”剑出了剑鞘,在寂静中散发着雪亮的剑芒。

    远离了众人扎营的中心,声音迅速被隔开,周遭只有厉轻鸿和他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忽然,商朗头微微一晕,脚步一顿。

    厉轻鸿顿时停下:“怎么?”

    商朗晃了晃脑袋,正要说“没事”,一股更大的眩晕却瞬间袭来,眼前更是骤然一暗。

    他一个踉跄,慌忙用剑支住了身体,可一低头,一股温热的液体却从鼻腔中无声流出。

    耳朵里也忽然一阵嗡鸣,他伸手摸了摸,不出意外,双耳中都有细细的血流涌出。

    他没有慌张,低声问厉轻鸿:“你有没有事?”

    厉轻鸿急掠到他身前:“怎么回事?”

    商朗道:“我应该是……中毒了。”

    这浓雾中杀机重重,不知道是什么无色无味的毒气混入了其中,竟在无声无息间就令他着了道,不知何时侵入了他的身体。

    厉轻鸿这才看见他耳鼻中全是暗红血迹,忙搭住他脉门,片刻后急速掏出一丸药,塞进他嘴里。

    “很厉害的毒,我暂时分不清成分。”他急急道,“先用这个撑一阵,这里危险,我带你回去。”

    商朗竭力想站直,却脚下一软,差点扑倒在地:“你……你怎么没事?”

    厉轻鸿道:“我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的,百毒不侵。”

    他弯下腰,用力把商朗高大的身体背在背上,分辨了一下方向,拔腿往来处奔去。

    商朗难堪地抱着他的脖颈,懊恼无比:“叫我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我杀他个片甲不留!”

    厉轻鸿正要答话,忽然膝盖也是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商朗一惊:“你不是说百毒不侵?也中毒了吗?”

    厉轻鸿忍住轻微的一阵眩晕,咬牙发狠:“这点毒想放倒我,也没那么容易。”

    他深吸了一口气,费力地掏出一丸药,吞了下去,用尽力气,继续背着商朗往前急奔。

    虽然还没有任何敌人现身,可是剧毒已至,谁都能猜到,接下来,最大的凶险即将来临,找到大部队,起码比落单在外安全些!

    商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开始在他背上挣扎:“你放下我,自己先跑,我会拖累你的……”

    厉轻鸿怒道:“别婆婆妈妈了,你别乱动,我还能跑快一点!”

    商朗不吭声了。

    厉轻鸿跑了一阵,忽然发现,背上的商朗好像半天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自己的勃颈上,依旧有滴滴答答的热血不断流下。

    惊悚的想法袭上了心头,他心头一凉。

    他颤着声音,低声道:“商公子,你还清醒吗?”

    背后的人没有出声,搂着他脖颈的那双胳膊,好像也分外冰凉。

    正当厉轻鸿又惊又急时,商朗微弱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沙哑又虚弱,却带着无尽的茫然和苦涩。

    “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随着这一句,炽阳剑无声出鞘,横在了厉轻鸿侧颈边,带着颤抖。

    ……厉轻鸿脚步猛地一顿,浑身僵硬。

    体会着脖颈间那吹毛短发的锋锐剑气,他不敢稍动,声音微微带了冷意:“你说什么?”

    商朗苦笑:“你和你师兄,是魔宗的人,对吧?”

    ……

    远看瀑布,也不过就是壮美的白练一匹,可真的一跃而入,身体落入急坠的水中时,才能感到冲力巨大,水压惊人。

    饶是元清杭作足了心理准备,也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

    挥出的银索砸在水瀑后的岩石上,激荡出一串串火星,又迅速被飞溅起的水花浇灭。

    可是银索前面的十字钩却打了滑,没能及时钉住山岩,一直往下坠了好久,才忽然卡住了某处。

    元清杭猝不及防,身体忽然砸向了水帘后的巨大山岩,剧痛之下,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他强忍心口巨震,吊在银索下,半天才缓过气,艰难地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滑去。

    山壁长久被水流冲刷,滑不留脚,好几次无处立足,只能硬着头皮直跳下去,借着银索重新固定。

    好在有惊无险,连跌带撞地,终于降落到一处斜坡边。

    头顶的瀑布落到这里,正形成一处巨大的转向,水流变缓,变成了斜冲而下的一道河流。

    元清杭喘息片刻,目光忽然落到了一边。

    河流两边,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青苔,可是在那一片绿色中,却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青苔被削掉,露出了下面的白色岩层。

    就像是一道剑痕!

    元清杭心头一阵急跳,连滚带爬扑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更加确定 这就是一道剑痕,用力不大,所以才只浅浅削掉了一片青苔。

    可是,那是应悔剑!

    应悔剑一出,理应石破天惊,而不该是这样虚弱无力,连一片石层都削不下来。

    元清杭抬头看了看头上,断魂崖顶端,距离这里起码有几十丈。

    宁夺在瀑布中跌落下来,视力受损、心情激荡,不可能在最初就迅速反应,怕是一直摔到这里,才借着剑势阻止了一下跌势。

    他已经是金丹修为,身体强健程度远胜常人,可是从这种高度直摔下来,恐怕还是会筋骨断裂,内脏重伤。

    元清杭的心,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被山壁蹭得遍体鳞伤,青紫片片。手掌因为长久拽着银索用力,也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可现在也没时间处理这些,他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面前湍急的河流,再次一跃而入。

    这一次终于不是急坠急跌了,一路游水向下,一路上,也不知道撞到了多少块水中的暗礁,靠着灵力护体,总算勉强没被撞到要害。

    这么漂漂荡荡在急河中前进,他丝毫不敢放松,大睁着眼睛,在沿途岸边不断搜索。

    两边河道逐渐变宽,周遭河床上,布满了异色卵石和莹白细沙。

    但是周遭光线却越来越暗,水流向前,竟似汇入了一条地下暗河。

    不知道行进了几里,终于,水流变得和缓许多。

    在极暗的光线里,河面上不远处,隐约有片东西一闪而过。

    那东西藏在一簇水花后,若不是那白色扎眼,元清杭差点便要忽略过去。

    他猛地跳了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飞快游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片物事。

    半片雪白的衣袖,挂在一块暗礁边,在清澈水波中轻轻摇摆。

    ……

    元清杭心中狂跳,起身绕过那丛暗礁。

    一眼望见河滩岩层后,他眼眶莫名一热,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水中。

    礁石后,一具修长身影一动不动,下半身伏在暗河水中,上身趴在河边的砂石中,雪白衣衫在水中飘摇,微露出半边俊美侧脸。

    紧闭着双眼,面白如纸,正是宁夺。

    老天保佑,终究还是叫他及时找到了他。

    第52章 一吻

    元清杭飞扑过去,慌忙伸手到他鼻子下。

    呼吸极弱。弱归弱,终究是有的。

    杭细细观察他的眼睛,那两根细银针依旧钉在“攒竹”穴上,元清杭终于松了口气。

    银针是他在药宗大比上用过的,用东陵墨混着秘银炼制而成,韧性极好,又细如毛发,深入肌肤后不会叫人觉得疼痛难忍,才能避免被胡乱拔出。

    此刻银针将宁夺的眼睛撑起了一道细缝,眸光从那细缝里透出一缕,不复平日的清亮,显得幽沉暗淡。

    元清杭拔出银针,取出储物袋里的皮水囊,将灵泉水涓涓不断地倒在宁夺眼中,这样冲洗了好半天,才住了手。

    紧接着,他又找出一颗丹药,在掌心揉开,覆盖上宁夺的眼睑,温和的灵力缓缓释放出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丹药溢出一片浅碧色清凉的气息,慢慢渗入下方的眼眶。

    昏迷中的宁夺,轻轻呻吟了一声。

    元清杭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身上必然还有别的伤处难受,可现在治疗眼睛最为急迫,哪里顾得上?

    好半晌,药力散开,深入肌理,他将手掌松开,从储物袋中找了根雪白的干净丝帕,撕开来接成长条,绑在了宁夺的眼睛上。

    接下来,他开始检查宁夺身上的伤势。

    果不其然,虽然有金丹护体,筋骨强韧,从这么高的地方直摔下来,伤势也异常严重,生机微弱。

    肋骨断了起码有三根,皮肉伤更是比比皆是,周身上下的白色衣袍早已经血污片片,看着骇人无比。

    元清杭赶紧掏出藏得最深的那个小白玉瓶,倒出一颗“九珍聚魂丹”,塞到宁夺口中。

    药丸不小,宁夺昏迷中无法自主吞咽,元清杭顺了半天,药丸依旧没被吞下去。

    元清杭发了愁。

    想了想,也只有将药丸化在水中,狠狠心,含了一口,小心翼翼渡到宁夺口中。

    俩个人都在水中泡得久,唇瓣皆是冰冷,可是一口口渡过去,两人的双唇似乎都渐渐变暖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九珍聚魂丹带的药香,一股极淡的清甜之气萦绕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丝丝缕缕。

    元清杭一心救人,就算唇齿相接,原本也心无旁骛,可不知怎么,脸颊却忽然有点莫名发热。

    药水渡完,他飞快远离了宁夺脸庞,心里一阵乱跳。

    啊啊啊……医者父母心,这充其量就类似一个人工呼吸,有什么小鹿乱撞的?

    一定是前世身体孱弱,从没试过和任何异性肌肤相亲过,搞得现在碰到一个同性都会心慌意乱,医生救人,没有什么初吻不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