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杭正要开口道别,宁夺却道:“我又要找不到你了吗?”

    元清杭一怔。

    看着宁夺明澈的眼眸,他心里忽然浮起霜降的那句话。

    是啊,那么骄傲强大的人,为了他,一个人做着这些事,完全孤立无援。

    可这所有的孤立无援中,最坚持的一份拒绝,却来自于他。

    是他把这个人推拒到了千尺之外,是他躲着一直不敢见他。

    元清杭心中各种滋味翻滚,像是有什么在沸腾。

    他望了望四周各种怪异目光、窥探眼神,忽然道:“宁小仙君,我忽然很想强迫你做一件事。”

    宁夺静静看着他:“什么?”

    元清杭微笑着,把手掌伸了过来,拉住了他:“想强迫你跟我走!”

    地上的暗色五芒星忽然光亮大闪,向外散开,嚣张地扩到了宁夺脚下。

    血光腾起,带着悠远的上古术法气息,下一刻,两个人的身影齐齐不见,消失在那离奇出现的传送阵里。

    ……

    澹台明浩看着那传送阵的波动,脸上凶气大盛。

    他身子急闪,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见他的身影已经瞬移到了元清杭离开的传送五星阵边。

    地上血气尚有余温,最后一点灵力波动犹存。

    他手掌一张,殷红颜色布满整个掌心,悍然伸入那传送阵的中心,十道血柱从手指急涌而出,血泊中的大手,向着着那处空间用力一撕!

    旁边的术宗修士全都勃然色变 澹台明浩这一出手,竟是拼着精血受损,也要破了这传送阵。

    传送阵一旦在最后关头被打破,传送路径就极有可能被破坏,万一时空错位,两个人被撕成碎片也有可能!

    就在这时,那五芒星的上空,却忽然亮起了一道银色锋芒。

    层层细如蚕丝的线条带着无声的杀机,缠住了澹台明浩的那只手掌。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鬼魅般闪出,正是不知道在哪里蛰伏许久的姬半夏。

    他手一抬,无数根银色丝线坚硬如铁,勒入澹台明浩的手腕,原本正在滴血的手掌顿时爆出一簇血沫,被绞成了一团血肉!

    澹台明浩满心都是追杀元清杭的念头,竟忘了姬半夏这个强敌虎视眈眈在侧,这一下事出突然,竟被一招致残。

    只听得他惨叫一声,身形急退。

    众人震惊地望着场内,都在心里悄悄吸了一口冷气。

    姬半夏这一击之下,竟然废掉了术宗高手澹台明浩的一只手!

    姬半夏嘿嘿冷笑,冲着澹台明浩阴沉沉道:“你杀素素时,用的就是这只手?今日我先断了它,日后再慢慢削去你剩余的四肢,你可要小心着。”

    终于,几位仙宗的高手反应过来,挺剑直上:“猖狂妖人!大家一起上,不要叫他走脱!”

    姬半夏并不理睬,身体轻若鬼魅,纵身跃上屋脊。

    四周空中,忽然多出了一簇簇森森白骨,铺天盖地,死气沉沉,向追来的众人袭去。

    他冰冷的声音飘荡在夜色中:“我和澹台明浩的仇,不死不休。谁来多事插手,我姬半夏但凡有一口气,就杀光他满门。”

    ……

    云气寒凉,耳边猎猎风声。

    脚下是夜色中的崇山峻岭,头顶有璀璨的万点星辰。

    两人并肩站立,脚下的应悔剑拖着长长的金色轨迹,在空中逶迤前行。

    元清杭拉着宁夺的手,不知不觉手心已经冒了汗,心里更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刚刚一时冲动,忽然动手将宁夺强拉进传送阵,这时候想到后面无穷无尽的麻烦,却又患得患失起来。

    他偷眼瞥了瞥身边的宁夺,却见他目视前方,面如冰雪。

    元清杭终于开口,小声道:“宁仙君,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可御剑飞了老半天啦!

    宁夺紧紧闭着薄唇,一言不发。

    元清杭心里打突,又试探着叫:“小七君?……木小七?”

    宁夺扭头看了他一眼,幽黑眸子宛如黑色曜石:“你原本打算带我去哪儿?”

    元清杭讪讪道:“事出突然,没想好呢。”

    宁夺点点头:“所以若不是我恰好来了此处,你原本的计划,和我并无半点关系。”

    元清杭傻眼了。

    他心虚地四下看了看,心思拼命转来转去。

    啊,某人生气了。

    气自己一直心狠不联系他,还是气他什么都不和他说?

    耳边清风呼啸,隐约有脚下林间的松涛声传来。

    半晌,宁夺又淡淡道:“方才不是还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吗?现在又懒得说了?多日不见,果然生分。”

    元清杭慌忙叫:“哪有哪有,明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刚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哈哈哈……还真是好久不见啦!小七君,你好像又瘦了点儿,不过还是那么玉树临风、清雅好看。”

    见宁夺不为所动,他又腆着脸道:“对了,小七君,我刚刚是不是姿态难看,像个叉腰跺脚、撒泼骂街的泼妇?”

    宁夺催动灵力,灌注在应悔剑上,呼啸前行。

    他并不看元清杭:“和那种人打口水仗,你倒是闲得很。”

    元清杭理直气壮道:“谁闲啦?没听见他满嘴污言秽语,污蔑你叔叔和你吗?他骂我可以,骂你俩就不行。”

    宁夺微转过头,一双明眸在月色下闪着光彩,仿如琉璃:“所以你跳脚成那样,是为我打不平?”

    元清杭心里微微一慌,哼哼一声:“那当然。我们的宁小仙君一身清名,怎么能让那种老贼随口辱骂?不把这盆脏水给他十倍百倍泼回去,怎么配得上我魔宗小少主的恶名。”

    宁夺淡淡看着他,雪白衣袂被劲风中鼓动,几朵红霞猎猎翻飞:“你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凶悍?”

    元清杭道:“也无所谓了,笑面人屠这样的凶名都被叫了这么久啦。”

    宁夺的脸色,暗了下来。

    他剑眉轻蹙:“……迟早会洗清冤枉的。”

    说是这样说,他的眉心间,却皱出了几条浅浅的细纹吗,始终不展。

    元清杭看着他,心里软软的,又酸涨得厉害。

    他伸出手去,轻轻在宁夺眉间一点,小声笑道:“别皱眉啦,小小年纪,学小老头儿一样。”

    宁夺被他这么轻轻一碰,好像身子微僵了一下。

    眉头却终于舒展了一点儿。

    元清杭轻声道:“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傻乎乎地跳出来。若是我有一点儿信口胡说,又被证伪了,你可怎么办?”

    宁夺道:“那你有什么是胡说的吗?”

    元清杭想了想,哈哈大笑起来:“有的有的,我说澹台老贼寻花问柳、强抢民女,还来找我求医,这些全是胡说八道。嘿嘿,谁叫他凭空陷害我和姬叔叔,不仅要泼脏水给他,我还要扣屎盆子回去。”

    宁夺无奈地看看他:“人家说你杀人放火,你说他私德有亏,又占了什么便宜不成?”

    元清杭使劲摇头:“小七君,这你就不懂了。这种疯狂自卑的男人,你说他杀人如麻,他没准心里还暗暗得意;你若说他阳虚不举,啧,那才叫打蛇打七寸呢。”

    宁夺沉思了片刻,一张美玉般的脸上神色古怪:“也对。”

    元清杭看着他冰冷的脸上终于泛起点生动,心里莫名雀跃起来,笑得甜丝丝的:“我说话一向很对。小七君,你这些天是怎么过的?被师父关起来的时候,想我不想?”

    宁夺脸色更加柔和了些,融融月色映着他俊目修眉。

    就在元清杭以为他绝不会回答这一句的时候,他却低低道:“……每一天都想。”

    第95章 叙旧

    他的声音又低又磁,脸上更是有丝可疑的微红。

    元清杭原本就是随口玩笑,也没指望得到这锯嘴葫芦有什么回应,却没想到听到这么不作掩饰的一句,心里就是一颤。

    莫名地,身子好像就轻飘飘起来,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像是要溢出来。

    他忽然一个纵身,往空中高高蹦了一下。

    御剑飞行本就要时刻灌注灵力托举,他这么一分心,忽然就偏离了应悔剑前行的轨迹,骤然从空中滑落。

    耳边风声呼啸,身子急速下坠,他没有抬头,手中扇中滑出一道银索,向上方急甩。

    银索翻卷,本以为会缠上宁夺的剑,可却扑了个空。

    一道白色身影从上方急速降落,长臂轻伸,将他揽在了怀中。

    姿势和方才从宁程剑下救出他一模一样,却似乎更加用力。

    应悔剑在两人身边呼啸穿过,再度落在了他们脚下数寸,气流打着旋儿,重归平稳。

    元清杭只觉得腰间一片火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夺的体温似乎比以前高了许多,在这高空之中迎着冷风疾驰,却像是煨着个小火炉一般,和这人的冰雪容颜恰好对比鲜明。

    等了一会儿,腰间的那只手臂却没有移开,元清杭只觉得脸颊也跟着越来越烧,咳嗽一声:“小七君,我能站稳。”

    宁夺淡淡道:“嗯。”

    元清杭:“……”

    “嗯”了以后却不松手,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乱跳一气,半晌小声道:“我也每天都会想你一想。”

    腰间的那只手,微微一紧。

    元清杭嘴角抑不住的笑意浮起来:“有时候入睡前会想一会儿,有时候查事情的时候,你的脸会忽然跳出来。喂多多的时候,想的时间就长一点。”

    他声音越来越柔和:“有一次霜降给我做了一碗银鱼羹,我就想,啊,要是拿那种金色小鱼一起烹制的话,一金一银,会不会特别好看?就算是没有口舌之欲的小七君,也定然想尝尝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