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夺看了看他的神情:“万刃冢之仇,就此算了。”

    元清杭心里一喜,脱口而出:“啊,小七君真是宽宏大量!”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好意思:“我绝不是道德绑架啊,也不是逼你原谅……劝人原谅,天打雷劈。”

    宁夺淡淡道:“商师兄也专门找我求过情,我若是伤他,你俩都会为难。”

    元清杭忽然想起一件事,皱眉道:“为什么凌霄殿的人始终没有对他发难?”

    宁夺犹豫一下:“我没有亲自去说,只是禀告了师尊。或许……师尊觉得没有实证,不宜纠缠。”

    元清杭心里纷乱,不知怎么,总觉得隐约不安。

    兹事体大,关乎凌霄殿独子的性命,宁程一向痛恨魔宗,为什么会不揭穿?

    是因为他和木青晖交好,所以暗暗帮着木家隐瞒吗?

    他发了一会儿呆,再一转头看见宁夺,想起这些天得到的线报,又忍不住小声埋怨:“可你干什么那么傻……一个人跑去各家宗门看人的冷脸?为了我,不值得的。”

    宁夺淡淡道:“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第96章 林猎

    旁边,小蛊雕和多多嬉戏了一会儿,冷不丁地跑了过来,在元清杭身边躺下,娇里娇气地打了个滚。

    元清杭顺手抚了抚它光滑的脖颈,怔怔望着远方山峦:“可是你本来有更好的前程,有更光彩平坦的路要走。”

    魔宗和仙宗之间的这番腥风血雨,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宁夺的身后,是教导抚养他长大的师尊,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师兄弟们。

    他和自己之间,就算有相知相识,有互相信任,可是彼此之间隔着的,又岂止远如群山,深如幽海?……

    宁夺静静前望,任凭远处的柔和阳光照耀在脸上:“什么叫更好的前程,什么叫更坦荡的路?”

    明亮天光中,他俊美冷静的脸上有丝傲然:“假如那条路上,铺满无辜者的鲜血,也要踩踏前行?假如那个前程,需要善恶不分,也要视而不见?”

    元清杭呆呆看着他,忽然猛地跳了起来。

    “喂,我是不是无论怎么把你往外推,也推不动呀?”他眸光晶亮,纷飞的黑发在朝阳下如丝如缎,其间金环烁烁发光。

    宁夺仰起头:“对。”

    元清杭心里一阵热血翻涌:“好,那我以后,再也不想着把你赶走,再也不绞尽脑汁、想叫你离开我身边啦!”

    宁夺眸光温柔,静静看着他。

    元清杭豪气万丈,高声道:“就这么说定了,一起把这背后的黑手揪出来,粉碎他的阴谋,叫他所图全部落空,还要叫他们血债血偿!”

    宁夺还没来得及说话,小蛊雕好像被他这激动感染到了似的,忽然立起身来,忽扇着小肉翅,昂首嘶吼了一声。

    多多立刻跟着它一起,也神气地跳了起来,“吱”地一声。

    一对小伙伴的吼叫响彻山野,忽然,幽深山谷里,远远地传来一声悠悠的嘶吼,似乎在遥遥回应。

    巨大而低沉,带着某种庞大的威严和傲然,在无人的山岭中荡起悠扬回声。

    元清杭疑惑地看了看母蛊雕:“咦?……你俩还有同伴?”仟

    小蛊雕兴奋地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嗷”了一声,骄傲地晃了晃脑袋。

    元清杭恍然大悟,冲着宁夺惊叫:“哇,小家伙有爹!”

    宁夺横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无奈:“没有爹,它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元清杭兴奋不已:“它爹一定很厉害,你见过没?”

    宁夺微微摇头:“这些天,常常听见它应和出声,可是从未现身过。”

    ……

    两个人在这无人后山中聊得畅快,元清杭叽叽呱呱地说,宁夺偶然回应搭话,不知不觉,大半天时间已经过去,头顶上,太阳也升到了半空,照在四周,炽热起来。

    元清杭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小七君,你饿不饿?”

    宁夺道:“不吃也没关系。”

    元清杭笑嘻嘻直摇头:“人生在世,闲来有暇,一日三餐也是乐趣。我做给你吃啊?”

    宁夺看了看他,眼神柔和:“这儿可没什么食材。”

    元清杭兴致勃勃:“去找嘛,这么偌大山林,山菌野菇、灵禽走兽,总是有的。”

    宁夺站起了身。

    两个人正要下山,小蛊雕却蹿了过来,小身子蹭着两个人,围着他们不停打转。

    元清杭奇怪道:“咦,你做什么?”

    母蛊雕在边上,忽然向前一扑,做出个捕猎击杀的姿势,小蛊雕立刻有样学样,也飞快地一扑一抓,凶巴巴地揪住了身边的一条树枝,立刻将粗壮的树枝撅成几段。

    元清杭若有所悟,看向宁夺:“它妈是叫我们带它出去狩猎?”

    宁夺颔首,俊美侧脸宛如玉雕般:“想必是的。”

    元清杭乐了,伸手拍了拍小蛊雕:“来,跟着我们。”

    多多在后面急了,“吱吱”叫了一声,委屈巴巴。

    元清杭拎起它的后颈,扔在了小蛊雕背上:“好啦好啦,一起去玩。”

    两个人跃下山崖,身影宛如灵鸟般,飞腾在山间,不一会儿,没入丛林之中。

    小蛊雕扇着翅膀,在空中跟着他们一起飞行,眼见着视线被树挡住,立刻翅膀一收,落在了他们身后,撒着四蹄飞奔。

    它年纪虽幼,可是蛊雕天生体型巨大,实际上已经长到了一只小牛大小,这样奔跑在山间,虎虎有神,盼顾生威。

    元清杭一边前行,一边扭头看它,不由得越看越是喜欢:“小七君,你看这小家伙,是不是很有点儿山间王者的气势?”

    宁夺淡淡扫了小蛊雕一眼:“蛊雕本就是上古神兽,体内有远古血脉,只是世间灵气稀薄,才渐渐变得灵智退化。”

    元清杭手腕一扬,一道攻击符飞向远处,向着小蛊雕喝道:“去!”

    随着符篆指引,一只黑影骤然惊起,小蛊雕骤然加速,像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转瞬之间,它已经扑到那黑影身边,嘴巴一张,利齿咬上了那东西的脖颈,凶悍地撕下一片。

    那东西骤然受袭,凶性大发,猛地回头,张开利齿回咬向小蛊雕。

    竟是一只髭狗。

    小蛊雕毕竟没有什么经验,被髭狗一口咬上小腿,顿时痛得龇牙咆哮一声,拼命想要摆脱,却根本挣脱不掉。

    元清杭正要出手,身边虹光一闪,宁夺轻挥应悔剑,掠了过去。

    轻若浮羽,轻飘飘刺上髭狗咽喉。

    髭狗惨叫一声,咬着小蛊雕的嘴巴顿时松了。

    小蛊雕怒吼一声,返身撕咬,髭狗浑身顿时鲜血飙飞,不出片刻,已经倒在了地上,抽搐着蹬着腿。

    元清杭咂舌不已:难怪都说蛊雕凶残,这小家伙才刚刚一岁,捕猎厮杀的本能就已经如此厉害,怕是比很多仙家豢养的攻击灵兽还要凶狠百倍。

    他俩走到近前,元清杭抓住小蛊雕,在它小腿上撒了药粉,所幸受伤不重,小东西一开始还哼哼唧唧,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开始生龙活虎地吞咬起那只髭狗的血肉来。

    没过一会儿,空中飞过一只巨大锦鸡,元清杭符篆一指,小蛊雕又立刻飞起,掠上树梢,干净利落地将锦鸡扑杀下来。

    这般走走停停,小蛊雕在林中不停捕猎,兴奋不已,多多则跟在它后面,不时偷偷地跟着咬上一口,打打牙祭。

    这样走了一阵,元清杭忽然眼睛一亮,往前面树下蹿去:“咦,好东西!”

    这里林地空寂,不知道多久无人经过,树下长着一大片颜色艳丽的蘑菇,红色黄色,五彩斑斓,姿态诡异妖娆。

    宁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兴奋采摘,不由皱眉:“颜色艳丽的菌类,不是往往剧毒?”

    元清杭笑嘻嘻道:“咦,小七君小时候学过点神农谷的医术,还记得这些。”

    宁夺淡淡哼了一声:“拜你所赐,我现在抗毒能力可强得很。”

    元清杭哈哈一笑,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早知道就强行把你留下来好了,养在我们魔宗里,那现在我俩就是新一代的左右护法,多威风,也没烦恼啦!”

    宁夺极快地扫了他一眼,剑眉轻扬:“你的鸿弟呢?”

    元清杭呆了呆:“他……他迟早会回到神农谷的吧?红姨一直教他仙宗心法,说到底,也是想着迟早把他还给木家。”

    宁夺沉默不语,好半天,才道:“商师兄慢慢开解他,再加上父慈子孝,或许以后会活得开心点。”

    元清杭看向他,心里又酸又软,小声道:“我就知道,你面冷心软得厉害。”

    他不敢再多聊厉轻鸿,跑到树荫下,细细辨别,动手采了数种罕见的毒蘑菇。

    他一边分类,一边收入储物袋:“等我好好想一想,怎么炮制点厉害的东西。”

    宁夺皱眉:“什么?”

    元清杭哼了一声:“当然是毒药。”

    宁夺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

    元清杭道:“怎么,怕我喂你吃吗?”

    宁夺摇摇头:“你若是给我吃毒药,也一定是为我好。”

    元清杭心里莫名一甜,笑吟吟举手,摘了只红色浆果送到他面前:“那说好了,以后我要是真的给你吃什么,你可要听话。”

    宁夺伸手接过浆果,轻轻送入口中:“好。”

    元清杭和他一起嚼着小浆果,体会着满嘴清香,果汁清甜,一边发狠道:“红姨白教了我这么多年,每次一用毒,我总是束手束脚。可我现在觉得,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也毒不过人心。”

    宁夺道:“例如澹台明浩和宇文离?”

    元清杭咬牙道:“澹台超不是因我而死,我给他伸冤已经够了,宇文离的死活,我不管。可林夫人殒命,我迈不过这个坎。澹台老贼一天不死,我心里一天不平。”

    宁夺静静看着他:“我来杀他。”

    元清杭一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你的剑退敌就好,不要杀人。”

    宁夺低声道:“你这种人,难道又真的喜欢手上染血?”

    元清杭怔了怔,半晌一笑:“我可是劣迹远扬、凶名在外的,就算真的杀个把人,也没什么稀奇。”

    宁夺摇了摇头:“哦,笑面人屠。”

    元清杭被噎了一下,羞恼道:“是啊,你不服气吗?”

    他本就生得极为眉目如画,眸光晶亮,这样斜睨着看过来,却是格外灵动狡黠。

    宁夺快速看他一眼,如实评价道:“外强中干,色厉内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