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杭一抬头,却一怔。

    宁夺一双秋水般清透的眸子,正掩在长长的黑色鸦睫下,静静看着他。

    四下无人,两个人轻柔的呼吸像是同了步,正密密地洒在彼此脸庞上。

    而相贴之处,似乎温度在缓缓升高。

    元清杭心里微微慌乱,想要退后一点,身子却被遮蔽阵困住了,懒洋洋的,又有点不想动。

    而宁夺,也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株藤蔓方才被压制着,现在却开始轻轻摇动。

    几条细细的绿藤蜿蜒而上,在两人中间探出头来,几朵艳丽红花次第开放,一朵攀上了宁夺的手腕,一朵爬上了元清杭的脖颈。

    元清杭只觉得满心奇怪,不知道是因为这紧紧挨着的境地,还是因为那些藤蔓若有若无的触碰。

    他忍无可忍地一抬头,往后仰了仰,从脖颈边揪下那朵顽皮摆动的红色花朵,正要摔开,面前的宁夺却抬起手,将花接了过去。

    床下的空间逼仄,他似乎浑然不觉,凝视着元清杭近在咫尺的脸,轻轻将那朵红花簪在了他的鬓边。仟

    元清杭一把抓住他的手:“干什么?”

    宁夺看着他乌黑长发,金色发环,再看了看自己簪上的娇艳红花,唇角翘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很好看。”他低低道,眼中有漂亮的流光溢彩。

    元清杭又羞又窘,想要把花揪下来,却又莫名不舍,只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好看的话,下次你戴!”

    两个人挨得本来就近,他这样含嗔带怒地一瞪眼,乌黑瞳仁就像两丸水中养着的黑曜石一般,飞扬鲜活,又灵动万分。

    宁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色慢慢红了起来。

    外面早已经安静无人,暗室内更是寂寂无声。

    温情在这小小的天地中急速升温,元清杭正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处,忽然之间,就感到了一点不同。

    两个人这样相碰,本就互相贴着,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越来越异样。

    虽然他上辈子是个孱弱无比的病秧子,可是好奇使然,什么东西也七七八八看了不少,纵然再懵懂,此刻也发现了不对。

    好歹都是男人!……

    元清杭刚刚还浑身发软,现在却忽然一片僵硬。

    面前的宁夺的脸色,却变得越发不一样。

    他手臂轻轻一揽,若有若无地挡住了元清杭的退路,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可是身体却越来越热。

    而元清杭刚刚感觉到的那处异样,则更加明显,隔着柔软的衣袍,抵着他,宛如锋利的剑柄。

    第107章 藤锁

    元清杭的脸色,终于涨得通红。

    想要挣扎爬起来,却挣不动。

    想要开口说什么,平时的伶牙俐齿却忽然像是被封住了。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现在不能开口。

    万一张开说了什么不对的话,极有可能就会被什么东西彻底堵住。

    ……

    感受着身边越来越炙热的气息,好像有什么在破茧而出,叫他慌得一塌糊涂。

    狠了狠心,他一咬牙,掌心灵力向那细藤灌去。

    柔弱的细藤上,迅速长出了数根柔软的小刺,四下摇摆不停。

    元清杭悄悄催动藤蔓,缠上了宁夺的大腿,冷不防地,指挥着藤蔓向下,探向了某处。

    稍稍用力,小刺变得坚硬了那么一点,试探着扎了一下。

    宁夺的身子猛地一震,一双水蒙蒙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受到的袭击。

    元清杭看他那震惊又错愕的眼神,心里一慌,灵力急急一退:“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伤到你?”

    宁夺一张俊脸通红,薄唇委屈地紧紧闭着,一声不吭。

    元清杭偷偷抬头一看,只见宁夺的眼眶中都似乎有了几丝红丝,更加心虚,小声道:“没事吧?我……我帮你看看?”

    耳边,宁夺的声音有点冷漠又古怪:“看、什、么?”

    元清杭心里一阵崩溃,语无伦次地叫:“啊啊啊,不看什么……就算有事,也会没事的,我是医修,我帮你治啊!”

    宁夺不理他,忽然手指抓起身侧的藤蔓,用力一扯,将那探头探脑的细藤全部拉开。

    他足尖一点床柱,抓着元清杭滑出床底。

    下一刻,他手中细藤飞起,捆上了元清杭的手腕和脚踝,将他直接拽到了身后的小床上,低身压下,逼近了。

    元清杭被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里更是一片糊涂,直到宁夺欺身压过来,才觉察出不对。

    “喂喂……我错了我错了。”他结结巴巴地叫,“宁仙君大人有大量,放开我嘛。”

    挣扎了几下,却挣不开。

    该死,这藤蔓是仙草异种,看似柔软,实则坚韧,缚在人手腕上,简直不异于一道刚劲软索。

    宁夺修长手指按着翠绿藤蔓,一片绿叶在他手下被碾压出点点绿色汁液,抹在元清杭皓白手腕上,有种奇异的艳丽。

    他一言不发,身子虽然凌空俯压,却不敢真的贴上,手臂笔直地圈在外面,呼吸却更加粗重了点。

    元清杭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直觉地感受到危险,声音更软了一点:“小、小七?……”

    宁夺深深凝视着他,眼角微微泛着红,瞳仁里倒映着元清杭那小小的影子,一瞬不瞬。

    ……许久之后,却猛地翻身,跌坐在一边。

    元清杭脸上发烫,立刻滚到一边,“腾”地一个鲤鱼打挺,跳下了床,蹦出去老远。

    宁夺抬起眼,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看着元清杭那躲得老远的模样,他目光幽深,半晌哑声道:“……抱歉。”

    他的脸上红晕渐褪,显得微微发白。

    元清杭一怔,忽然有点发慌。

    宁夺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好像有点的难过?

    是觉得自己对他这样,唯恐避之不及,好像遇到洪水猛兽吗?

    天地良心,他没有这个意思!

    正要凑过去,试探着说点什么,宁夺却已经长身而起,恢复了平日肃然冷静的神色。

    他目不斜视,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不等元清杭回答,他已经走到了暗门前,手掌一按,暗门徐徐滑开。

    元清杭赶紧追了上去,跟着他来到外面。

    房门微合,空无一人,外面的走廊也安静得很,只有穿堂风偶然掠过,惊起屋檐的一串陈旧风铃,铃声萧索。

    宁夺站在门边,回过头看向元清杭,缓缓道:“你来我师父房中偷窥?”

    元清杭满心的胡思乱想终于止住,他尴尬地挠挠头:“啊……随便看看。”

    宁夺点点头:“所以,你怀疑他什么?”

    元清杭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身上有很多秘密。”

    他望着宁夺,眼神专注,却坚持:“他知道你叔叔身上背负的冤屈,他也知道郑源的隐秘,甚至你也想到要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具惊尸是谁,他和惊尸出土,又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看着宁夺凝肃的脸色,叹了口气:“当初看守墓园的那个外门弟子,他死得无声无息,甚至没有人追究。”

    宁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元清杭心里隐约不忍,道:“不管他想做什么,或者已经做了什么,我现在怕的是,他会不会有危险。”

    宁夺骤然抬头:“什么意思?”

    元清杭犹豫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你师父的箱子里有什么?”

    宁夺微微皱眉:“不是账本?”

    元清杭小声道:“你师父他这些年,怕是亏空了不少门派的积蓄,那些被你商师伯拿走的账本,不太干净。还有,他收集了不少别家门派的隐私,都藏在这里。”

    宁夺完全愣住:“……你确定?”

    元清杭点头:“我刚刚进来这里,偷偷开了箱子,看到的就是这些。”

    宁夺声音微微烦乱:“他收集别家的隐私干什么?”

    元清杭道:“我匆忙之间,随便看了几眼,就看到关于厉轻鸿和木安阳的关系猜测。”

    他目光锐利:“我还记得,在神农谷的大殿上,有人放了一只传舌隼,才揭开了埋藏多年的木家秘辛。”

    宁夺缓缓道:“这件事,既然我师父能收集到,那么就有贩卖消息的人,也有第一手的知情者。”

    元清杭点点头:“是,整个链条上的环节很多,无法指向你师父。但是很显然,他收集这么多东西,恐怕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宁夺的手,紧紧握住了应悔剑。

    他涩声道:“但是他没有理由去害木家的人。”

    元清杭淡淡道:“可是收集这些绝世隐秘,一定花了不少钱。那些账本上的亏空,我怕你们那位太上掌门看见了,他交代不过去。”

    宁夺一咬牙,转身疾步向外奔去。

    元清杭急忙跟上,和他并排而行:“你先别担心。就算有亏空,商渊也总不会因此就把他怎么样。”

    宁夺气息有点不稳:“为什么?”

    元清杭道:“毕竟你师父这些年兢兢业业,掌管整个宗门,也算将你们苍穹派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是商渊一出来,就严罚功臣,未免也太叫人寒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对了,你们刚刚拜见商渊,他现在什么情况?”

    宁夺沉声道:“方才大殿上,他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哦?”

    “他当年重伤后,金丹受损严重,境界跌落。闭关多年苦苦修炼后,已经破茧成蝶,创出了一套比‘破金诀’更胜一筹的仙宗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