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造梦兽大概从没被载到这么高的高空,原先还兴高采烈,很快就怯生生地不动了,正在嗑的松果也不敢再吃,死死抱着小蛊雕的一只耳朵,瑟瑟发抖。

    宁夺规规矩矩坐在元清杭身后,距离他老远。

    元清杭咳嗽一声,小声道:“你靠近点,别掉下去了。”

    宁夺沉默不答。不仅没有挨近些,反倒好像身子向后倾了点儿。

    元清杭半侧过头,斜睨着他正襟危坐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又是好笑,又是愧疚:“干什么躲这么远啊?”

    宁夺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睛中不知是幽怨,还是冷淡。

    “……怕。”

    元清杭“扑哧”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他转过头,手腕却向后一伸,攥住了宁夺的身子,往前一带。

    微微火热的身体,被动地贴了上来,好像一瞬间僵硬了。

    元清杭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身子往后悄悄挪了挪。

    “那个……小七君。你不用怕。”他硬着头皮,蚊子一样哼哼着,“随便你怎么样,都不会再扎你啦。”

    第111章 仙盟

    高空之中,云雾依稀,朔风刚劲。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蛊雕背上,向下面苍翠的群山望去。

    无数连绵山脉中,有一处明显的异常。

    青郁绿色中,正中心的群山里,一道暗黄色的衰败之意宛如长龙,逶迤盘旋,绕在了苍穹派所在的中央。

    而最中间的赤霞殿的所在,更是隐约透出了一片暗黑之色,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中间被什么不断吸收着。

    赤霞殿地处最高峰,身在其中时,只觉得四处草木渐凋,处处衰败。可现在从空中看下去,却更加触目惊心,隐约不祥。

    元清杭驱动蛊雕,围着群山来回飞了几圈,才转头,大声叫:“你怎么看?”

    空中风大,他这样高声叫喊,语声也瞬间被风吹散。

    宁夺靠近了些,低磁的声音在他耳边,吹气温暖:“灵脉快干涸了。”

    元清杭凝视着那片暗黑的中心:“商渊那老头儿出关以后,才这样的吧?”

    宁夺沉声道:“是。”

    元清杭沉吟了一下,问:“这么多年,他在闭关时,你们苍穹派的灵脉如何?”

    宁夺摇头:“偶然他魂灯大亮时,灵脉散发的灵气会有少许波动。但是并不明显。”

    元清杭无意识地摸着蛊雕光滑的脖颈,长长黑发被罡风吹得四散飞扬,拂上身后宁夺的脸庞。

    宁夺伸出手,默默将他的几缕长发收拢,束在了他头顶的金色发环中。

    元清杭笑着回头,甜丝丝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紧紧相依,身边除了风声,别无他响,远处云层安静辽阔,心中的阴霾都是一扫而空。

    元清杭目光不断往下逡巡,忽然道:“那是什么?”

    极目望去,苍穹派所在的主峰四周,绵延数里,隐约可见几片苍翠之色尤其浓郁,好像是树木比别处繁茂了不少。

    宁夺一怔:“不就是长势良好的树丛吗?”

    山野之间,总有些地方土地肥沃,植物生长更加得天独厚。

    元清杭催动身下的蛊雕,向着其中一处飞去。

    在空中盘旋观察良久,他向下一按蛊雕头颈,蛊雕立刻向下俯冲而去,不过片刻,降落在了一片林间。

    两个人从蛊雕身上跳下来,小蛊雕也从空中飞落,身子“咣当”一下,砸在一棵大树顶上,“咔嚓”压断了无数枝条。

    元清杭仰头望着身边参天的数棵巨树,神色却凝重起来。

    宁夺皱眉:“怎么了?”

    元清杭缓缓道:“你不觉得这树长得有点诡异?”

    林间被茂盛树木遮蔽,本就看不见头顶的日光,若是从林中偶入此处,怕是感觉不到异常,可是从天空中看下来,却容易发现这里的不对。

    树木太过茂盛,可是却感觉不到旺盛的自然生机,林间阴风习习,在这大白天里,也有点阴森古怪。

    宁夺围着那片树木转了转,俊朗眉峰也皱了起来。

    元清杭道:“有没有觉得似曾相识?”

    宁夺缓缓道:“墓园。”

    郑源的墓碑附近,就是有这种感觉,那时候,附近就有一株生长奇快、能催动尸骸不安的阴槐!

    他说得简短,元清杭却立刻摇头:“不一样。”

    他亮出役邪止煞盘,四下探了探:“你郑师叔坟前的那颗阴槐上被人下了催长秘法,这些树木不是。”

    他手中的白玉黑金扇用力一插,宛如刀切豆腐,轻松刺入了一棵巨树的树干。

    再拔出时,扇柄上沾染了不少绿色汁液。

    “这些树吸收了大量的灵气。”他道,“你们苍穹派灵脉凋敝,可这些树木好像不受影响。”

    宁夺毕竟不擅术法,疑惑道:“于是?”

    元清杭张开手,用那绿色汁液在掌心画了一个图案。

    形如八角,边上隐约闪亮。

    “这些树木特别旺盛的地方,刚刚我在空中,看见了八个。”他在那八角形中点了一个黑色的点,“这里,是你们苍穹派的门派中心。”

    宁夺眸光凝重:“阵法?”

    元清杭一拍手,道:“对啦。看上去,像是一个大阵的模样。”

    宁夺道:“我在门中多年,并没听说过什么护山大阵。”

    元清杭笑道:“倒也未必是护山的,封山也有可能嘛。”

    宁夺蓦然一惊:“什么意思?”

    元清杭摇摇头:“现在看不出来,但是这几处,就是阵眼所在无疑了。”

    他手掌一扬,数只黑色阵旗钉在了那片树木中间的地上,瞬间黑色荧光闪烁,钻进了地下。

    几道符篆紧随而上,贴在了几颗大树身上,黄光微动,渐渐变得透明无形。

    宁夺默默看着他动作,终于忍不住:“你在做什么?”

    元清杭停了手,笑嘻嘻道:“不管布阵的是谁,又有什么目的,总归是有点诡异就是了。我先给他留点后手。”

    忙完这里,两个人又重新跳上蛊雕的背,赶往阵眼下一处。

    如此在空中找寻又落下,再在阵眼处布置了些古怪的招数,元清杭才住了手。

    “你师父怎么样啦?”他问,“听说他最近称病不出?”

    宁夺神色微黯:“那日他和商师伯一起去面见太上掌门后,应该是受到了责罚。”

    元清杭一惊:“受伤了吗?”

    宁夺摇摇头:“应该没有,我能见到他。太上掌门应该是看到了那些亏空,将财权收了回去,现在是商师伯亲自掌管。”

    元清杭道:“商朗帮着他爹吗?难怪胡茬子都急出来啦。”

    宁夺道:“是啊,他最近可忙得焦头烂额。还央求我帮他忙呢。”

    元清杭笑道:“你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能做什么?不是强人所难嘛。”

    宁夺脸上也有点无奈:“他说宁可跑外务,也不愿算账,全都推给了我。”

    元清杭大奇:“咦?你会算吗?”

    宁夺苦恼道:“繁琐得很,可是总不能看着他真的跪下来求我。”

    元清杭哈哈大笑,忽然灵机一动:“我去帮你看看?”

    ……

    苍穹派门内,一片繁忙。

    众多弟子有的负责采买物资,有的负责照顾贵宾,有的则忙着布置赤霞殿。

    两个人抄小路绕过人流,悄悄溜回了宁夺的住所。

    小院依旧清雅安静,推门进去,宁夺原本干净空阔的屋子内,果然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账册。

    元清杭闪进门,飞快地翻了翻账册,果然,在底下找到了十几本陈旧的。

    打开一看,正是这些年的旧账,也就是宁程亲手打理门派事务时留下的那些。

    元清杭抱着那十几本旧账,慢慢认真翻看起来。

    宁程坐在他身边,默默不语,半晌才问:“有什么端倪吗?”

    元清杭来看的账册,当然不会是这些新的花销,而是宁程这些年来的旧账!

    元清杭抬起头看他:“我一直这样找你师父的秘密,你不会生气吗?”

    宁夺摇摇头:“只要不是陷害栽赃,你想找真相,也是应该。”

    元清杭心中一暖,又继续埋头看账,手中拿了一只细细羊毫,在旁边的宣纸上写写画画。

    宁夺微微惊奇:“你懂算数之道?”

    元清杭笑道:“以前学过一点儿。民间有四柱清册、进缴该存。放在仙宗的账册里,自然也是通用的。”

    何止进缴该存通用古今,就连他上辈子在病床上偶然乱看的《会计基础》,也是完全能融会贯通的嘛。

    小院里空空无人,门口杨柳依依,大白天的,苍穹派弟子都无人留在房中,他们躲在这儿,倒是安静得无人打扰。

    元清杭面色平静,心里却越看越沉,终于,在一处对不上的账目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宁夺立刻敏锐抬头,看向他。

    元清杭道:“你们苍穹派,是不是常常和木家有钱款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