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杭欣然道:“还好吧!这里这么大,起码好几座山头,山上有泉水有野兽,大家伙刀耕火种,过几年逍遥日子也不错。”

    他冲着不远处木嘉荣问:“喂,你们家的人,是不是身上喜欢带灵植药草的种子,浇点灵泉水就能催长的?”

    木嘉荣愕然道:“啊……是有。”

    元清杭又冲着李济问:“听说你们家也善于御兽,储物袋里有种虫蛹,又美味又善于繁殖?”

    李济不明所以,也茫然点头:“是啊!”

    元清杭冲商渊笑吟吟一摊手:“你看,就算吃速成的灵果和虫蛹,饿都饿不死。”

    商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然后,一群仙宗中人,就这么和你们魔宗妖孽在一起相安无事,在里面男耕女织?”

    元清杭理直气壮道道:“那有什么不行!在哪里修行不是修行?”

    他转头扬声,冲着身后的人群吆喝:“诸位别急,他也不能天天盯着不是?哪天他一懈怠,我们就乌央乌央地四散逃了也不一定。”

    一群人默默听着,脸上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商渊笑了笑:“那好,等我去把你们剩下的族人和弟子们都抓来,一个个杀在你们面前,再看看你们能在里面缩多久。”

    阵中各家的人,脸色骤然都变了。

    这次受邀前来苍穹派,各家也都是长辈宗主带着一些优秀晚辈,整个宗门又没有倾巢而出。

    商渊假如真的不顾身份,杀上各家亲自取抓人,谁家还没有妻子儿女,或者是得意门徒!

    陈封怒喝:“老贼,你是不是已经疯了!倒行逆施、残暴无良,你和魔道又有什么区别!”

    元清杭立刻道:“陈宗主慎言,我们魔宗的人善良质朴又热情侠义,怎么好和这老妖精比?”

    他说着说着,脚下忽然就冒出来一个骷髅头,带着血迹斑斑,忽然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脖子。

    他也不在意,举手一抓,把那骷髅抓在手里,亲昵地摸了摸:“仙魔本就是没有本质之分,对不对?”

    众人看着他手中那龇牙咧嘴的带血骷髅:“……”

    商渊看了看身后。

    宁程不知何时已经赶到,身后是一群张皇失措的苍穹派年轻弟子,另一边,是宇文离带着宇文家的门人静静而立。

    后面,澹台明浩正脸色惨白坐在地上,手臂伤口被止了血,有一名家族中的医修正在紧张地帮他诊治。

    这几拨人之外,还有一小部分狂热的追随者,依旧没有搞清楚状况,正茫然地围在远处。

    他将目光落在宇文离身上,和声道:“你术法修为不错,来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攻破它?”

    宇文离身子似乎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隔着无形屏障,看向了对面的祖父,还有他身边一脸无辜的元清杭。

    站得如此之近,仿佛那才是舐犊情深的一对祖孙。

    他轻轻抬手,指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红肿。

    良久之后,他终于慢慢移开了目光,再不看阵内,淡淡道:“一切听商宗主差遣。我这就去勘探各处阵眼,偌大防御阵,不会完全无懈可击。”

    宇文瀚身子晃了晃,几乎就要气到昏厥。

    元清杭摇了摇头,手疾眼快扶住了他。

    商渊满意地点点头:“放心,以后仙宗联合统一,你们宇文家就是最大的功臣。”

    他又看向宁程:“你带弟子围守,有任何人突围,杀无赦。”

    宁程还没应答,人群最后,树影之中,忽然冲出了一个人。

    商朗一身白衣,手执“炽阳”,大声叫出了声:“祖父,您这是做什么!”

    他的身子发着抖,一张年轻英朗的脸上,全是迷惘:“我听师弟们说,有人指控亲眼看见您杀害仙宗无辜人等,夺取他们的金丹?……您说一声,这是假的,全是误会!”

    商渊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宁程:“带他下去。”

    宁程踏上一步,伸手去抓他:“朗儿,你……”

    商朗猛然退后,“炽阳”剑横在手中,嘶声叫道:“师父!”

    宁程看着他,神色奇异,轻声道:“师尊又不是第一天杀人了,赤霞殿上,你难道没看见?”

    商朗猛地嘶吼一声,痛苦万分:“那是因为要联手对付魔宗,意见相左、才、才……”

    他指向身边的师兄弟们:“假如那里面的人要离开、要逃走,我们苍穹派堂堂剑宗,要用手里的剑去追杀吗?!”

    他再一指阵中的神农谷众人:“师父,那里面是木家的人,有您的至交好友木仙长,现在我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商渊已经欺身上前,巨掌一抓,擒住了他胸前衣襟。

    商朗手下意识一挡,炽阳剑剑光四射,商渊脸色一沉:“你敢弑亲!”

    商朗茫然地望着他,嘴唇颤抖:“我没有……”

    商渊冷哼一声:“和你父亲一样,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手掌劲力一吐,商朗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下一刻,身子已经飞了出去。

    落下时,已经昏迷不醒。

    大阵之中,木嘉荣惊叫了一声,猛地冲上几步,一头撞在了无形屏障上。

    他身后,厉轻鸿死死咬住了嘴唇,纤细手指的指节攥得发白,掐住了手心。

    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悚然心惊,最后一点希望也全数灭去。

    为了立威,为了震慑门下,拿别家子弟开刀已经不够,这人已完全到了疯狂无情的地步,竟然对着自己的亲孙子出手!

    元清杭的脸色,终于也微微变了。

    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原本平和的心态忽然波动。

    “商渊,我保证,终有一日,你会后悔。”他一字字道,“这天底下,固然有弱肉强食,有强权当道,但是也一定有天网恢恢,天道轮回。”

    商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小孩子的稚语。

    他恐怖又傲然的声音飘荡在山谷中,带着一层层的回音,像是有无数人在应和。

    “天道?茫茫仙途,我就是在追寻天道,在接近那个最高峰。你们这些可怜虫,但凡能像我一样,窥到天机的一点奥秘,也都会像我一样,心里再无它物。算了,不过是夏虫不可语冰。”

    ……

    天色既明,大阵外,商渊已经施施然离去。

    朝阳从东方升起,对这千重山内巨变一无所知。

    大阵中的众人虽然刚刚死里逃生,可看着这清晨森林、草间晨露,却都没一个人心情轻松。

    数百人疲惫地分散在山坡和密林中,有的聚集在一起私聊,有的则沉默不语。

    姬半夏不知从哪里现出了身,带着数十名魔修,赵庭安、朱朱,还有霜降他们都在其中。

    一片小山坡上,他一脸倨傲冷淡,远远地独自迎风而立。

    山脚下的密林空地上,元清杭手脚不停,和木嘉荣一起,带着一群神农谷的弟子,帮先前被商渊掌风余波击伤的人救治。

    他一边帮人敷药,一边瞥了一眼木嘉荣,忽然叫:“喂喂,用点心!”

    木嘉荣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涨红了脸。

    他手忙脚乱擦掉手中用错的膏药,对着伤员道:“抱歉抱歉,一时疏忽。”

    元清杭叹了口气,小声道:“别担心商公子啦。虽然被亲爷爷重伤,可是总不至于真的要他死。”

    木嘉荣一梗脖子,愤愤道:“谁担心他啦?他一向这么蠢的,死在自己信任的人手里,又有什么稀奇?”

    忽然地,他身后,一个阴郁的声音冷不防响了起来:“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木嘉荣猛一回头,看着幽灵一样站在他们身后的厉轻鸿,怒道:“我又没咒他,我说事实。他这不是就伤在亲人手里?”

    厉轻鸿再次重复:“他不会死的。我和他约定过,就算再重伤,也要我来治。”

    他喃喃道:“就算死,他也不可以没见我一面就咽气。”

    木嘉荣听着又是厌恶,又是不舒服,咬牙冷哼:“那你倒是出阵去找他啊,亲手帮他治病!”

    元清杭听着头疼,慌忙道:“好了好了,你俩都闭嘴,别斗鸡眼似的。”

    他把手边的几个伤者分给木嘉荣,又强拉着厉轻鸿跑到另一边,两人一起,给一个重伤的剑宗弟子接骨。

    厉轻鸿脸色阴沉,虽然没有拒绝,可下手却极重,元清杭看着无奈,只有自己亲自动手接上断骨,一边叹了口气:“商朗不会有事的,你也别担心。”

    厉轻鸿默默听着,不置一词,目光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清杭手中忙碌,没注意到他神色异常,忙了半天才忙完,也没空去和那些仙宗宗主寒暄解释,首先拔腿奔上那边山坡,远远地高叫一声:“姬叔叔!”

    姬半夏冷冷看了他一眼。掩饰不住眼中嫌弃:“又巴巴地给那些蠢货治伤,也没见你对自己人这么上心。”

    旁边那几个散修魔修慌忙道:“右护法,我们几个人的命全是小少主千辛万苦救的,您可不能这样说。”

    元清杭讨好地冲着姬半夏一笑:“姬叔叔我立功啦。澹台老贼的手我重新断了一次,顺便又把他胳膊卸了,姬叔叔您开心不开心?”

    姬半夏冷冷道:“他的命是我的,你不要多事。”

    “保证保证,就算我有机会杀他,也一定真的把他削成根人棍,给姬叔叔您打包送去。”

    姬半夏看了看远处零散的仙宗诸家,唇角讥讽:“你忙活这么久,也没见那些人将你奉若上宾。”

    元清杭不以为意,随手接过旁边霜降递过来的水囊:“我做事,又不是为了他们。”

    姬半夏奇怪道:“那是为谁?”

    元清杭昂首道:“为我自己高兴啊!老妖精杀人如麻,又不是只杀仙宗的人,手上不知道沾了我们魔修众人的鲜血呢。”

    朱朱在边上吐了吐舌头:“小少主是为了宁小仙君做这些事啦。”

    元清杭一个趔趄,差点把一口灵泉水喷出来,正要张口反驳,一眼看见身边众人那奇怪的眼光,终于放弃了挣扎。

    “好吧好吧,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这里有他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他理直气壮,一脸正直,“这里还是宁晚枫仙长居住多年的师门,现在被弄到这么乌烟瘴气,他回来看到,该多伤心?”

    朱朱笑嘻嘻一拍手:“宁小仙君在外面帮小少主抵御进攻,小少主在这里帮他清理门户,正是心有灵犀,琴瑟和鸣。”

    元清杭目瞪口呆,忽然跳起来,重重伸手,冲她脑门弹了一下:“乱用什么成语!这叫肝胆相照、高山流水、互为知音!”

    朱朱被他弹得一瘪嘴,差点泪花闪闪:“少主哥哥欺负人……”

    姬半夏冷眼看着他们打闹,冷不防开口:“你的知音不会回来了。”

    元清杭猛然一怔:“什么?”

    姬半夏遣开身边众人,单独对着他,才淡淡道:“你红姨传来消息,数日前,宁夺找到魔宗当年囚禁宁晚枫之地,从那里寻到了通往元宗主去往万刃冢的传送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