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夺低头不语,忽然道:“我那时候,好像有点意识的。”

    他悠悠道:“我听见多多在吱吱地叫,也听见有人在呜呜地哭。一边哭,还一边在和我说话。”

    元清杭猛地睁大眼睛,面红耳赤,口吃起来:“怎、怎么可能?……你都那样了,金丹尽碎,经脉受损,要不是靠九珍续魂丹吊着命……怎么可能听得见!”

    宁夺拧起眉:“真的。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哭着说,如果我有事……他也不活了,干脆回别的世界去。”

    他扭过头:“那是哪儿?……你也要带着我的尸首,去万刃冢小世界吗?”

    元清杭盯着他,忽然爬起来,飞身就往床下跳:“你伤重,发烧啦!产生了幻觉,还有幻听……”

    身上衣带不知怎么有点散乱,被宁夺的腿压在了下面,这么胡乱一跳,身子就是一歪,不仅没能下地,反而“咣当”一声,栽倒在了床边。

    宁夺手臂一伸,牢牢接住了他。

    “自己没伤么?”他低低道,“跳得这么欢。”

    元清杭面红耳赤:“反正比你好得多。”

    半晌他又道:“放开我。”

    身子被这么紧紧揽着,腿荡在床边,没着没落,整个重心全在腰上,浑身好像都又烫又僵,快要抽筋了好吗?!……

    房间里一片安静,院子里那株柳树枝条轻摆,树影印在窗前,清风细细。

    多多支棱着耳朵,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抬头看着一动不动的两个人,它紧张地爬起来,围着两人身边团团转悠。

    宁夺目不斜视,劈手抓住了它,将它塞进了旁边的储物袋。

    元清杭咬着牙,挣扎想从他怀里脱身,嘴里乱七八糟地低声嚷嚷叫:“……不要虐待小动物,放人家出来。”

    宁夺身子一侧,有意无意堵住了床边,手臂轻抬,将他桎梏在了臂弯中。

    他低头俯视元清杭,低低道:“……再不关起来,它每天晚上冲我喷息。”

    元清杭奇怪道:“它对你好,喷的都是甜美梦息呀!你养伤呢,做美梦有什么不好?”

    宁夺不语,眼睫飞速颤动,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不好。”

    元清杭莫名其妙:“哪里不好?”

    宁夺抬起眸子,静静凝视着他,一张俊脸慢慢下压,却一言不发。

    元清杭的心狂跳起来,身子好像忽然没了力气,一双眼睛水汪汪地,又是惶恐,又是期待似的,瞥了宁夺一眼。

    宁夺和他这一眼相接,眸色忽然变深,喉咙间发出了一声极沉的轻哼,却没有什么继续的动作。

    元清杭抬起眼,看着他那竭力忍耐的神色,心里一软。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又或者是什么福至心灵,他抬起手,手指在宁夺喉结上轻轻一划:“知道啦。做了奇怪的梦吗?……”

    这一句,犹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宁夺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捉住了他那不老实的双手,狠狠拉起来,锁在了头顶。

    下一刻,他微烫的唇压了下来,印在了身下人的唇上……

    第182章 定情

    天空晚霞渐生,柳树枝条依依,小院中,暮色开始笼罩四处。

    窗棂花纸上,烛光剪影轻轻一跳,燃了起来。

    元清杭躺在宁夺身边,迷迷糊糊地闭着眼,双颊红得像是窗外天边红霞。

    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好像被整个抽去了筋的一条小龙,懒洋洋地趴在浅滩上。

    只是一个漫长的吻,怎么会这么耗体力?!

    耳边,宁夺低醇的声音轻轻响起来:“你……累了?”

    元清杭不敢睁眼,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含含糊糊地叫:“哼,本少主体力好得很!……”

    说得没错,简直比和商渊战斗还累,比和惊尸群周旋还费力。

    唇上鲜明的触感犹在,脉搏还在激烈跳动,满心里全是安乐狂喜,整个人好像欢喜地快要炸开一样,想要满世界去说,想要带着他的小仙君去见身边所有重要的人。

    两个人一路走来,虽然心意相通,彼此依恋,可却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除了偶尔牵手、一起战斗外,什么耳鬓厮磨、情意绵绵都欠奉,更别说有过什么互诉心意,海誓山盟。

    今天忽然这样从好友知己变成了亲密爱人,却又好像水到渠成,也没有半点突兀和不对。

    元清杭依旧不敢睁眼,生怕一看见那张俊美清冷的脸染上别样春色,自己说不定就会忍不住反扑回去,再这样恬不知耻地厮混下去。

    他纤白手腕懒懒地搭在眼上,轻声道:“小七君,过几天,我带你去见姬叔叔和红姨,还有我爷爷,好不好?”

    宁夺没有吭声。

    元清杭闭着眼,嘴角噙笑,不好意思地低哼:“他们当然早就见过你了。可是我想和他们说,以后……我就和你在一起啦。我们俩不生小娃娃,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爷爷要想有乖曾孙呢,那好像也只有指望澹台小姐。”

    等了一阵儿,没等到回应,他心里微微忐忑,向身边看去。

    一睁眼,却一怔。

    宁夺的脸色没有他想象中的春色,却微微有点苍白。

    “你……不愿意吗?”元清杭心里忽然有点儿慌,口吃起来,“不、不说也可以的,哈哈哈,老人家会受刺激,你们苍穹派的小师弟们也会觉得奇怪,对吧?”

    宁夺浓黑的长睫轻轻一颤,沉默半晌,低声道:“若我是废人一个呢?”

    元清杭怔怔看着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他侧过身,一眨不眨看着宁夺:“绝不会。我舅舅不是留下了塑金诀吗?我的小七君天赋异禀、聪慧超人,一定可以重塑金丹的!”

    宁夺脸色平静:“我在小天地里三次重塑金丹,都是只裂出缝隙,破成几瓣。”

    他好像说着很寻常的话:“像我和师父这样,主动自爆,金丹碎成齑粉,想必没有什么机会了。”

    元清杭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腊月冰水,刚刚还满心的喜悦欢乐,现在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根本不知道破金诀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塑金诀有什么玄妙,原本满心以为宁夺伤势再重,既然敢自爆,一定有把握重新练起来。

    就算再艰难,再漫长,就算需要从筑基从头开始,那又怎么样?……可是、可是有可能无法恢复吗?!

    宁夺静静抬起眼睛,一双清澈眸子望向他,半晌举手,轻轻帮元清杭擦去眼角落下的泪水:“我也只是这样觉得。又或许事不至此。”

    元清杭呆呆看着他,忽然慌乱地掏出储物袋,拼命往外倒东西:“你别急,不外乎还是疏通经脉、调理根基,我攒了好多珍贵药材的……虽然没有现成的药,可是我可以和红姨一起研究 啊,对了,红姨只擅长制毒解毒,我们明天就启程,去找易老前辈!”

    正心慌意乱地翻找着,手腕一凉,被宁夺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修长,却微冷,完全没有过去那种火热的温度,再次低低安慰:“真的没关系。我在做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的。”

    元清杭怔怔停下,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俯下脸庞,趴在宁夺那宽厚的胸前,良久以后,他的手轻轻伸下去,覆在了宁夺的丹田处。

    虽然这些天帮他处理伤口时,已经看了太多遍那狰狞的硕大伤口,可他从来都是笑嘻嘻的,从没流露出一点难过和害怕。

    可现在,他终于任凭自己的泪水一点点打湿了宁夺心口的衣襟。

    宁夺柔声道:“……你不要哭。”

    半晌又道:“我拿了男主符篆的,你说过,拿了它,遇到不平事,就得舍身取义。奋不顾身。”

    元清杭又是心痛,又是好笑,哽咽道:“不是什么男主符篆啦,是男主卡。”

    越想越是伤心,他无声流着泪,手掌发力,一股温柔的灵力输送过去。

    宁夺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道:“我没有金丹,丹田现在也受损,存不住灵力的。”

    元清杭不理他,灵力固执地输送不停。

    良久过去,宁夺声音喑哑:“……把手拿开。”

    元清杭身子微微一动,心惊胆战地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不行,得做点别的,转移他的注意!

    他把心一横,抬起头,眼泪汪汪,猛地一口封在宁夺唇上:“呜……”

    ……窗前烛光微微一跳,烛芯左右摇摆,仿佛也不好意思看下去那边的旖旎。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情动的少年才依依不舍分开,脸红似火。

    两人并肩躺着,一时之间,又觉得只要有身边这个人在,什么金丹破碎,什么前途渺茫,又都完全没有什么关系。

    元清杭等心跳略略平复后,才小声道:“我白天和红姨聊了一下,帮你师父配了点止痛的药。煎服下去,应该不至于那么难过。”

    宁夺黯然点头:“谢谢你……他对你那么不好。”

    元清杭微微一笑,没多说话。

    何止不好,差点切切实实要了他的一条命。

    宁夺被他一剑穿心后,便黯然离开了苍穹派,独自进了万刃冢。

    对于元清杭差点被宁程一剑捅死、厉轻鸿更是差点被宁程杀死在商朗房中,他都不知道。

    回来后,更是第一时间就和商渊生死相搏,紧接着就重伤至今。

    元清杭纵然并不想瞒他,可宁程不仅自爆了金丹,更被商渊一掌震碎了所有经脉,眼见已经药石罔效,时日无多。

    这时再对宁夺控诉宁程的大恶,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所以直到现在,宁夺竟是对师父做过的那些事,却大多并不知晓。

    正在这时,外面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叩门,先前那个送饭的小弟子又在外面道:“师兄,您休息了吗?”

    宁夺应道:“尚未,有什么事?”

    小弟子恭敬道:“掌门刚刚醒了,叫我来请师兄您去一趟。”

    宁夺一怔,和元清杭对视一眼,沉声道:“好,我这就起来。”

    小弟子却又道:“好,我还得去元小少主那儿跑一趟,掌门说,请他和师兄一起去呢。”

    元清杭一愣,忙叫:“我在我在……”

    门外那小弟子好像忽然哑了一下,半晌吃吃道:“哦哦!元小少主还在啊……”

    元清杭脸皮一红,从床上轻轻跳下地,无声无息走到窗前,让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才大声道:“是的,针灸到现在!”

    ………

    宁程的居所一派简朴,和元清杭上次偷偷潜入时,并无二致。

    只是房间里,和当初商无迹的居所一样,多了一丝浓郁的药香和病气。

    宁夺和元清杭一起踏入,只见宁程已经坐在床头,脸色蜡黄,眼望窗外月色,幽幽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