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解释这个问题,转而道,“那你呢,高兴吗?”

    齐清有些犹豫。

    她想摇头,毕竟她们相遇的开端并不那么美好。

    她被她最爱的人亲手抛弃,被她生长的村子辜负,被献给这个村落代代供奉的神明。

    那些偶尔仰望天空时幻想过的未来。

    那些小心翼翼期待过的“脱离齐家村”后的世界。

    那些本就埋在心底不敢肖想的幻梦,在此刻付之一炬,终究,世界变回晦暗苦涩的最初模样,让她认清了自己从未被任何人爱过,随时会被任何人放弃的事实。

    但偏偏,那个千岁大人是池瑜。

    偏偏池瑜那么好,她舍不得摇头,舍不得说自己不高兴。

    更重要的是,她本能地有些想点头。

    于是她真的点了点头:“遇见姐姐,我很高兴,但我今天很难过。”

    齐清眨了眨眼,泪珠便顺着睫毛颤巍巍滚了下来,无声地抽泣大哭。

    池瑜抬手帮她擦了擦。

    手指触碰到脸上,凉凉的。

    池瑜直视着她,收起了那些散漫慵懒的笑意,平静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那好像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安慰。

    而是格外真诚的提问。

    “我……”齐清擦干了眼泪,鼻头和眼眶都红红的,唇珠还在微颤。

    池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她怕再看下去,下次自己会找个理由故意把齐清气哭,好再看一次她这副模样。

    齐清对她的审视一无所知,鼓起勇气问:“姐姐,如果我想让他们被法律惩罚的话,你会生气吗?”

    池瑜疑惑:“我为什么会生气?”

    “他们不是你的信徒吗。”

    就连送活人当祭品这种事都做了,不可谓不是忠实信徒。

    在神明的面前说要惩罚她的信徒,像极了挑衅。

    池瑜挑眉笑了,目光里含着清澈冷意:“神不会因为人类的膜拜而给他们任何怜悯,换而言之,不论信,还是不信,在神的眼里并无差别。”

    齐清哑然。

    池瑜发动了车,最后一点笑也冷了下去:“但我不建议你抱太多希望。”

    “为什么?”齐清不解。

    那个问题之后,车里的空气似乎陡然冷了几分。

    齐清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或是什么,千岁大人似乎生气了。

    或者是那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为复杂和悲凉的情绪。

    “你没有胜算。”池瑜轻声道。

    齐清试图辩解:“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总有人愿意为我作证。”

    池瑜嗤笑:“那么多人?哪些人?”

    齐清愣了愣,如同骤然惊醒般意识到,这件事知情的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齐志强和马惠娟知情,但他们不可能去佐证,否则那就是承认自己的罪行,他们只会说自己的小女儿承受不了每天照顾智力障碍的哥哥,一夕之间,不辞而别。

    至于送王船,那也是齐家村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船上堆满了献给千岁王爷的祭品。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船上放了个活生生的新娘,更多在外围的男人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个纸人。

    真正知情的,只有那天在神船下的几个巫觋和最近的几个男人。

    可火舌将空气和思维扭曲殆尽,齐清的脑海里只剩下灼热的痛苦,根本想不起究竟是哪些人主导了这场灭绝人性的祭祀。

    齐家村极为偏远,祭祀更是在山海之间进行,不管是人证还是监控,都无处可寻。

    齐清憋得两只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拳,红着脸坚持:“但至少得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吧?”

    就算找不到证据,也无人可以作证,难道真相就该从此尘封吗?

    “然后,你会成为登上新闻头条的臆想症患者,村民口中的诈骗犯,诬告自己父母的不孝女。”池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因为——

    “你没办法解释,为什么经历了你所说的一切,可你却还活着。”

    齐清冷静了。

    她悄悄松开了攥着拳的手,泄了气般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好像变得无解一样。

    如果千岁大人是假的,不存在的,那么自己现在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死了,无从伸冤。

    如今,千岁大人把自己救了。

    她从一场根本不可能生还的大火里活了下来,救她的人是神明。

    别说法官了,她班主任都不可能信。

    齐清已经清楚,池瑜说得都对。

    但当一条路怎么也走不通的时候,人多少会开始钻牛角尖,她问:“姐姐怎么知道会这样,你又没见过。”

    池瑜平稳地开出地下车库,侧过头去付停车费。

    齐清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听见她说:“忘了向你介绍我的另一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