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亥时三刻。

    总督衙门最深处的那间密室,连烛火都比别处暗三分。曾国藩和王闿运对坐在一张紫檀木方桌两侧,桌上只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是陈年普洱,泡得极浓,色如酱油。热气蒸腾起来,在王闿运脸上蒙了一层薄雾,让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添几分诡谲。

    “涤帅,”王闿运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学生今日来,只问三件事。问完便走,绝不多留。”

    曾国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手:“你说。”

    “第一问,”王闿运身子微微前倾,“大清立国二百余年,如今外有洋人船坚炮利,内有长毛捻匪作乱,朝廷大员贪腐成风,八旗子弟糜烂不堪。涤帅以为,这江山……还能坐几年?”

    这话问得诛心。

    曾国藩的手顿了顿,杯中的茶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晕开深褐色的渍。

    “王壬秋,”他缓缓道,“这话过了。”

    “过吗?”王闿运笑了,“涤帅心里清楚,学生说的句句是实。咸丰爷在时,还能勉强维持。如今两宫垂帘,孤儿寡母,恭亲王又被罢黜——这朝堂之上,还有几个能为国分忧的?”

    他盯着曾国藩的眼睛:“您说,还能坐几年?”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曾国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响。背上的火焰印记又开始发烫,体内那条蟒魂在躁动,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它喜欢这个话题。

    喜欢听人质疑朝廷,喜欢听人谈论江山的倾颓,喜欢……这种大逆不道的狂言。

    “朝廷虽有弊病,”曾国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天命未改。皇上年幼,太后贤明,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王闿运打断他,笑得更大声了,“涤帅,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慈禧太后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她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爱新觉罗氏的江山。至于这天下百姓,至于这汉人臣子——在她眼里,不过是用完就扔的棋子!”

    “放肆!”曾国藩低喝一声。

    但喝斥里没有怒意,只有……无力。

    因为他知道,王闿运说得对。

    慈禧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猜忌、多疑、权欲熏心。这些年他能在江南立足,不是靠朝廷信任,是靠湘军三十万条枪。

    而现在,连这三十万条枪,都成了朝廷的眼中钉。

    “好,第一问涤帅不答,学生问第二问。”王闿运收敛笑容,眼神锐利如刀,“自永嘉南渡,五胡乱华,汉人失中原已一千五百年。蒙元时,汉人为第四等奴。本朝虽说不分满汉,实则如何,涤帅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如今湘军雄踞江南,汉人英杰尽在麾下。天时、地利、人和——涤帅,您还要等什么?”

    这话比第一问更诛心。

    直接扯下了那层遮羞布,把“汉人当兴”这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拍在了桌上。

    曾国藩手中的茶杯,终于拿不稳了。

    茶洒出来,在紫檀木桌面上漫开,像一滩暗红色的血。他盯着那滩“血”,脑中嗡嗡作响。

    体内,蟒魂在咆哮。

    在嘶吼。

    在疯狂地撞着囚笼。

    它想出来。

    想吞了这江山,想坐了这天下,想……让汉人的旗帜,重新插遍九州。

    一千五百年了。

    自南宋灭亡,汉人就再没真正主宰过这片土地。蒙元时是奴,本朝表面平等,实则处处受制。六部尚书,满汉各半,可真正掌权的,永远是满尚书。各地督抚,汉人居多,可八旗驻防将军永远在旁边盯着。

    王闿运说得对。

    天时——太平天国搅乱了半壁江山,朝廷威信扫地。

    地利——江南六省,尽在掌握。

    人和——湘军三十万,天下汉人英杰,十之七八在他帐下。

    只要他点头……

    “涤帅,”王闿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知道韩信吗?”

    韩信。

    又是韩信。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跟他提韩信了。

    “韩信帮刘邦得了天下,最后死在长乐宫钟室。”王闿运缓缓道,“不是因为他真有罪,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是汉人——在吕后眼里,他永远是个外人。”

    “您呢?您在慈禧眼里,是什么?”

    “是平定长毛的功臣?还是……尾大不掉的汉人军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曾国藩心上。

    也扎在蟒魂的囚笼上。

    咔嚓。

    他仿佛听见了笼子裂开的声音。

    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烙铁,血蜕的伤口开始渗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沟往下淌,浸湿了内衫。

    “茶……”他忽然说。

    “什么?”

    “茶凉了。”曾国藩放下茶杯,提起茶壶,重新斟满。茶水倾泻,在杯中打着旋,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伸出食指,蘸着茶水,在紫檀木桌面上写字。

    小主,

    一笔,一划。

    很慢,很用力。

    王闿运凑近看。

    写的是两个字:

    “狂妄”。

    “第二问,”曾国藩写完,抬头看他,“这就是我的回答。”

    王闿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茶水写的字,在烛光下很快就开始蒸发,边缘模糊,像是要化掉。

    “狂妄……”他喃喃道,“是学生狂妄,还是涤帅您……在自欺欺人?”

    “有区别吗?”

    “有。”王闿运坐直身子,“学生狂妄,最多掉一颗脑袋。涤帅自欺欺人——掉的是三十万湘军弟兄的脑袋,是天下汉人的希望,是……这重振华夏的最后机会。”

    密室彻底安静了。

    只有烛火噼啪,茶香袅袅。

    还有曾国藩粗重的呼吸声,和他体内那条蟒魂,越来越响的嘶鸣。

    许久,王闿运开口,问出第三问:

    “涤帅可读过《孟子》?”

    “自然读过。”

    “《孟子·万章上》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王闿运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像是诵经,“天命所归,不在血统,而在民心。商汤代夏,周武伐纣,皆因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奇异的光:

    “如今民心在谁?在湘军,在涤帅,在……您身上这条即将化龙的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耳语。

    却像惊雷一样,在曾国藩脑中炸开。

    他知道。

    王闿运知道蟒魂的事。

    这个狂生,这个以算命看相着称的湖南才子,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曾国藩不是凡人,看出来他体内沉睡着东西,看出来他每月蜕皮、血痂、异象……

    “你……”曾国藩的声音在发抖。

    “学生略通相术。”王闿运坦然承认,“第一次见涤帅,就看出您不是凡骨。额有伏犀,目藏双瞳,背生龙鳞——这是帝王之相。”

    “可您却在压抑,在克制,在……用圣贤书,用忠君思想,用那些虚伪的礼教,一层层把自己捆起来。”

    “为什么?”

    “因为怕?因为不敢?还是因为……您真的相信,爱新觉罗氏配坐这江山?”

    三问。

    一问朝廷腐朽,二问汉人当兴,三问天命所归。

    一问比一问狠,一问比一问毒,一问比一问……直指要害。

    曾国藩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外袍,他能感觉到黏腻的温热。体内的蟒魂在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眼前发黑,都让那些压抑了半生的欲望、野心、不甘……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翰林院,那些满族同僚看他的眼神——表面客气,实则轻蔑。

    想起组建湘军时,朝廷一毛不拔,全靠他自己筹饷。

    想起这些年一道道催战的圣旨,却从不给足粮草军械。

    想起恭亲王被罢时,慈禧那冷漠的眼神。

    想起富明阿来“视察”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想起……太多太多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曾国藩要受这些?

    凭什么汉人要永远低人一等?

    凭什么这江山,就不能换个人坐坐?!

    “啊——!”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茶壶茶杯全被震翻,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眼中的世界在变色。

    烛火变成暗绿色,王闿运的脸扭曲变形,密室墙壁上浮现出蛇纹。耳中响起无数声音:蟒魂的嘶鸣、地宫的低语、还有……千万汉人的呼喊。

    “涤帅!”王闿运也站起来,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时候到了!不能再犹豫了!”

    曾国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被茶水烫红的手,颤抖着,重新蘸了桌上的茶渍。

    在“狂妄”二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还是“狂妄”。

    “送客。”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涤帅!”

    “送客!”

    密室门被推开,亲兵走进来。王闿运看着曾国藩,看着他眼中那两点越来越明显的竖瞳,看着他背上渗出的、浸透外袍的血迹,最终深深一揖:

    “学生……告辞。”

    他走了。

    密室门重新关上。

    曾国藩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桌上的字。

    茶水写的“狂妄”,已经快蒸发干了,只剩下淡淡的渍痕,像是泪痕,像是血痕。

    他伸手,想抹掉。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指尖,长出了细小的、暗绿色的……鳞片。

    很小,很细,像是刚刚萌芽。

    但确实是鳞片。

    血蜕的第九十八次,已经接近完成了。

    下一次蜕皮,就是第九十九次。

    到时候……

    他不敢想。

    密室里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

    是地底传来的震动。

    那种熟悉的、深沉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震动。

    月圆之时,快到了。

    地宫里的东西,等不及了。

    而他,也该去了。

    去结束这一切。

    或者……去开始这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瓶毒药,还有……一卷《孟子》。

    他拿起《孟子》,翻开。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是他年轻时的笔迹,工整,清秀,满是对圣贤的崇敬,对道德的追求,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向往。

    可现在看起来,却像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合上书,放下。

    拿起匕首,看了看,也放下。

    最后拿起那瓶毒药。

    砒霜。

    入口封喉,神仙难救。

    他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死亡的味道,他已经闻过太多次了。

    “天命……”他喃喃道,“民心……”

    然后笑了笑,把瓶塞塞回去,将毒药揣进怀里。

    转身,走出密室。

    门外,月色如血。

    而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化龙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