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陈国瑞的军府。

    说是军府,实则是个大土匪窝。门前的拴马桩上挂着血淋淋的人头——不是长毛,是“违抗军令”的百姓。院子里堆着抢来的财物,绸缎、瓷器、铜钱散了一地,几个兵痞正蹲在那儿分赃。空气里弥漫着马粪、血腥和劣质烧刀的混合气味。

    曾国藩走进这个院子时,背上的鳞片全炸起来了。

    不是恐惧,是兴奋——蟒魂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这里的主人和它一样,暴戾,贪婪,以杀人为乐。

    “曾大人到——!”亲兵唱名。

    正厅里传来粗野的笑声,接着是桌椅碰撞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摇摇晃晃走出来,满脸横肉,络腮胡像钢针,眼珠子是浑浊的黄——陈国瑞。

    他没穿官服,就一件敞怀的短褂,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刀疤。手里还拎着个酒坛,走到曾国藩面前,上下打量。

    “哟,还真是曾大人。”他咧嘴笑,满口黄牙,“末将甲胄在身,不便全礼,大人海涵。”

    甲胄在身?

    曾国藩看着他那一身短打,没说话。

    陈国瑞也不在意,侧身一让:“请吧,酒菜都备好了。”

    酒宴摆在正厅。

    说是接风宴,实则是个下马威。厅里摆了三桌,主桌空着,左右两桌坐满了陈国瑞的部将——个个满脸凶相,腰间佩刀,靴子上还沾着泥和血。他们看着曾国藩的眼神,像狼看羊。

    曾国藩在主位坐下。

    刚坐下,陈国瑞就端起酒碗:“曾大人远来辛苦,末将敬您一碗!”

    碗是海碗,酒是烈酒,少说半斤。

    湘军众人脸色都变了。刘松山想站起来代饮,被曾国藩一个眼神制止。

    “陈军门客气。”曾国藩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小小的,只能装三钱,“本督年迈,不胜酒力,就以这盅回敬。”

    陈国瑞脸上的笑容僵了。

    “曾大人,”他把海碗重重一放,“在山东,敬酒不喝……就是看不起人。”

    话音落,左右两桌的部将“唰”地全站起来了。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厅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曾国藩却笑了。

    他放下酒盅,从袖中取出那截骨棘——在泰安城外掰下来的那截,一尺多长,暗金色,布满倒刺。他把它放在桌上,尖端朝陈国瑞的方向。

    “陈军门,”他声音很平,“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陈国瑞盯着那东西,眼神从轻蔑变成疑惑,最后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是武将,见过各种兵器、刑具。但这东西,他不认识。它不像是人造的,倒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硬生生掰下来的。而且那颜色,那光泽,还有隐隐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不知。”他沉声道。

    “这是一截‘蛟骨’。”曾国藩说,“本督年轻时在洞庭湖斩蛟所得。此物至阳至刚,专克阴邪。凡心怀鬼胎之人靠近它,会心慌气短,如遭火焚。”

    他说着,把那截骨棘往陈国瑞的方向推了推。

    陈国瑞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真的感觉到——随着那东西靠近,自己心跳开始加速,后背冒冷汗,喉咙发干。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反应。

    “曾大人这是……何意?”他声音有点干。

    “没什么意思。”曾国藩收回骨棘,“只是提醒陈军门,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有些人……也不是你惹得起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国瑞:

    “比如本督。”

    四目相对。

    这一次,陈国瑞没敢对视太久。他移开目光,强笑道:“曾大人说笑了,末将怎敢……”

    “不敢最好。”曾国藩打断他,“那咱们说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

    “第一,昨日被扣的国宝,今日午时前,原封不动送回本督营中。少一两,本督就砍一个经手人的头。”

    “第二,本督剿捻期间,山东境内各军,须听本督调遣。违令者,斩。”

    “第三,从今日起,严禁劫掠百姓。违者,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重。

    陈国瑞部下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满脸刀疤的参将拍案而起:“曾大人好大的威风!这里是山东,不是你的江南!”

    曾国藩没看他,只看着陈国瑞:“陈军门,你的兵……没规矩啊。”

    陈国瑞脸色铁青,但还没开口,那参将又骂:“老子砍长毛的时候,你还……”

    话没说完。

    因为曾国藩动了。

    不是走过去的,是“闪”过去的——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就站在了那参将面前。然后伸手,按在参将肩上。

    轻轻一按。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得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啊——!”参将惨叫,跪倒在地。

    曾国藩松开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走回主位,坐下,全程表情都没变。

    “现在,”他看着陈国瑞,“有规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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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将领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瘫在地上、肩骨碎成渣的同僚,又看看那个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喝茶的老人。

    这……这是文官?

    陈国瑞额头冒汗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惹错了人。这个曾国藩,和传闻中那个“儒雅温和”的曾剃头……根本不是一回事。

    “有……有规矩了。”他咽了口唾沫,“曾大人恕罪,末将管教不严……”

    “知道错了就好。”曾国藩放下茶盏,“那三条,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陈国瑞站起来,躬身,“国宝午时前一定送回!山东各军,全听大人调遣!劫掠百姓的……末将自己先砍了他们!”

    “很好。”曾国藩点头,“那就……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陈国瑞部下那些骄兵悍将,此刻都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人敢大声咀嚼。只有曾国藩吃得很从容,偶尔还点评一句:“这黄河鲤鱼做得不错,就是醋放多了。”

    饭毕,陈国瑞亲自送曾国藩出府。

    走到门口时,曾国藩忽然停步:“陈军门,你今年贵庚?”

    “四十……四十有三。”

    “嗯,正当壮年。”曾国藩看着他,“僧王故后,你收拢残部,割据山东,朝廷一直想动你,但投鼠忌器。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国瑞愣住。

    “因为你手上有兵,山东又乱。”曾国藩继续说,“捻军、土匪、灾民……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镇着。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哪天山东平定了,或者……有了替代你的人,你的下场,不会比僧王那些旧部好多少。”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陈国瑞心里。

    他脸色发白:“曾大人……”

    “本督这次北上剿捻,是个机会。”曾国藩声音压低,“你若真心助我,立了功,本督保举你正式出任山东提督——不再是割据的‘军门’,是朝廷正二品的武官。你的部下,也能名正言顺吃皇粮。”

    胡萝卜来了。

    陈国瑞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怀疑:“曾大人……真能?”

    “本督说能,就能。”曾国藩拍拍他肩膀,“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他收回手时,陈国瑞感觉肩膀上残留着一股诡异的温热——不是体温,是那种暗金色的骨棘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热。

    “末将……明白。”陈国瑞深深躬身,“从今往后,唯曾大人马首是瞻。”

    “记住你今天的话。”

    曾国藩转身上车。

    马车驶离军府,走出很远后,刘松山才低声问:“大帅,您真信他?”

    “信?”曾国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豺狼永远不会变成狗。但喂饱了,暂时不会咬人。”

    他睁开眼,眼底暗金色一闪:

    “等剿完捻,等我不需要他了……再说。”

    回到大营时,国宝已经送回来了。

    清点无误,连那尊摔过的周鼎都修补好了——虽然修补的手艺很糙,一看就是军中铁匠随便焊的。

    曾国藩走到那尊鼎前,伸手抚摸。

    触手的瞬间,他感觉到鼎身深处传来微弱的脉动——像心跳。是里面那层暗金色东西在呼应他体内的蟒魂。

    “果然……”他喃喃自语。

    这鼎里藏着的,是和蟒魂同源的东西。

    也许来自同一个地方。

    也许……是地宫的钥匙。

    “大帅,”刘松山走过来,“陈国瑞那边,还要防备吗?”

    “当然要。”曾国藩收回手,“这种人,畏威不怀德。今天我用武力压服他,用官职引诱他,他暂时会听话。但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反咬一口。”

    “那为何还……”

    “因为没时间了。”曾国藩望向南方,“月圆之夜,只剩一天。地宫的事,比十个陈国瑞都重要。”

    他转身走向大帐:

    “传令下去,今晚全军戒备。陈国瑞若安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若不安分……”

    他顿了顿:

    “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悍将’。”

    帐帘落下。

    刘松山站在原地,回味着大帅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

    像蛰伏的巨兽,在等待月圆。

    而泰安城里,陈国瑞正在发脾气。

    “查!给老子查清楚!”他砸了第三个酒坛,“曾国藩那老东西,到底什么来路!那截骨头到底是什么!”

    部下战战兢兢:“军门,咱们真听他调遣?”

    “听个屁!”陈国瑞眼中凶光闪烁,“等他把捻匪剿得差不多了,咱们就……摘桃子。”

    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但做这个手势时,他忽然觉得肩膀一阵剧痛——是白天被曾国藩拍过的地方。扒开衣服一看,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个暗金色的掌印,像烙上去的,正隐隐发烫。

    “这……这是……”

    陈国瑞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那顿饭,不是接风宴。

    是鸿门宴。

    而他,已经成了网里的鱼。

    只是这张网,不是人织的。

    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