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祥的雨,是那种细如牛毛、却渗进骨头里的冷雨。

    曾国藩到曾子庙时,已是申时末。天色昏沉,庙宇的黑瓦在雨幕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没有带仪仗,甚至没穿官服,就一身青布长衫,戴斗笠,像个普通的赶考书生。

    可庙祝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那股气息——当曾国藩跨进庙门时,所有殿内的长明灯都“噗”地一声,暗了一瞬。

    “大人……”老庙祝颤巍巍迎上来,想说什么。

    “不必声张。”曾国藩摆手,“本督……我想单独待会儿。”

    他给了香火钱,一锭十两的官银。老庙祝接过时手在抖,不是因为银子重,是因为碰到曾国藩手指的瞬间——冰凉,而且指尖有细微的、鳞片般的触感。

    曾子庙不大。

    三进院落,正殿供奉宗圣曾子像,泥塑彩绘,已经斑驳。两侧配殿是曾氏历代先贤牌位,从曾参到曾巩,密密麻麻,在昏暗中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曾国藩没有立刻进殿。

    他站在院中的古柏下,仰头看这棵树。据说栽于宋初,已近千年,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雨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像眼泪。

    “千年……”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感觉到了体内的异动。

    蟒魂在躁动——不是兴奋,是厌恶。这座庙里的气息让它难受,那些沉淀了千年的书香、礼义、浩然正气,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它暴戾的本能里。

    背上的骨棘开始收缩,耳后的裂缝传来灼痛。曾国藩咬牙忍住,抬手扶住树干。

    触手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浩大的力量,从古柏深处涌来。

    那是千年草木吸纳的天地正气,是无数读书人在此徘徊时留下的精神印记,是“吾日三省吾身”的诫律,是“慎终追远”的传承。

    这股力量,暂时压住了蟒魂。

    但也让曾国藩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与“人”的距离,已经有多远。

    正殿里香烟缭绕。

    曾国藩在蒲团上跪下,没有立刻焚香,只是仰头看着曾子的塑像。

    塑像很老了,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不是真的亮,是工匠当年点睛时,用了一种特殊的技法,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塑像在注视你。

    此刻,那双眼睛就注视着曾国藩。

    注视着他官袍下蠕动的鳞片,注视着他后颈突起的骨棘,注视着他体内那颗不属于人类的、暗金色的第二心脏。

    “不肖子孙曾国藩,”他开口,声音干涩,“叩见宗圣。”

    三个头磕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每磕一次,体内的蟒魂就挣扎一次。磕到第三个时,他听见了低吼——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是从脊椎深处,从骨髓里,从那条正在与他融合的古老存在那里。

    “安静。”他对自己说。

    也对着体内那东西说。

    然后他起身,点燃三炷香。

    香是上好的檀香,烟气笔直上升,到了梁间才散开,像三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梯子。曾国藩双手持香,举过头顶:

    “一炷香,敬宗圣传道之功。”

    烟气中,他仿佛看见一个画面——年轻的曾参,在孔子面前记录“吾日三省吾身”。一字一句,都是做人的根本。

    “二炷香,敬曾氏血脉绵延。”

    画面变了。变成族谱,一代一代的名字,从春秋到如今。那些名字背后,是无数个像他一样,在“做人”这条路上挣扎的曾氏子孙。

    “三炷香……”

    他停顿了。

    因为蟒魂在疯狂反抗。暗金色的血液冲上头顶,视野开始变红,耳中响起无数混乱的声音:厮杀的呐喊,刀剑的碰撞,临死的哀嚎……还有更深的,来自地底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咆哮。

    他握香的手在抖。

    香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烫穿皮肤,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鳞片。

    但他没松手。

    “三炷香,”他咬牙,一字一顿,“求宗圣……赐我力量。”

    “让我记得——我是谁。”

    香插入炉。

    瞬间,异变陡生。

    三炷香的烟气没有散开,反而凝聚成三股,像三条白蛇,在空中蜿蜒盘旋。然后,猛地钻进了曾国藩的鼻孔、嘴巴、耳朵。

    “呃——!”

    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那不是烟,是……“气”。是这座庙千年来积累的儒家正气,是曾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遗训,是所有在这里祷告过的曾氏先贤,留下的精神烙印。

    它们在冲撞蟒魂。

    像滚水泼进油锅。

    曾国藩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战场——一边是暗金色的、暴戾的、想要吞噬一切的蟒魂;一边是乳白色的、温润的、却坚韧无比的儒家正气。两股力量在他经脉里厮杀,在骨骼间冲撞,在每一滴血液里搏斗。

    他看见幻觉。

    一边是地狱:血海,白骨,地宫深处那双睁开的、暗金色的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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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是圣境:杏坛讲学,书声琅琅,无数身着儒服的先贤,在云端看着他,眼神悲悯。

    “选吧。”一个声音说。

    不知是曾子的,还是他自己的。

    “做人,还是做……那个东西?”

    曾国藩蜷缩在地上,官袍被汗水浸透,又被体内涌出的暗金色液体腐蚀出一个个破洞。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骨棘正在断裂——不是自然断裂,是被那股儒家正气,一根一根,硬生生折断。

    剧痛。

    但痛过之后,是片刻的清明。

    像浑浊的水,突然沉淀。

    他抬起头,看着曾子塑像。

    塑像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想做人。”

    “可我……还配吗?”

    塑像没有回答。

    但殿外的雨,忽然停了。

    一缕夕阳,从云缝中漏下来,穿过殿门,正好照在曾国藩身上。金光中,那些刚刚断裂的骨棘,开始缓缓缩回体内;那些躁动的鳞片,渐渐平复;耳后的裂缝,有乳白色的光芒透出,在一点点愈合。

    不是痊愈。

    是暂时的压制。

    是用这座庙千年的积淀,用曾氏血脉的共鸣,用他心底最后那点“想做人”的执念……暂时把蟒魂,封进了更深处。

    像给一座火山,盖上了厚厚的石板。

    能盖多久?

    他不知道。

    一个时辰后,曾国藩走出正殿。

    老庙祝还等在院中,看见他时,愣住了。

    因为此时的曾国藩,和进来时完全不同——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背也不佝偻了,甚至……有种异样的祥和。

    “大人,”老庙祝小心翼翼,“您……”

    “多谢。”曾国藩递过另一锭银子,“修缮庙宇用。”

    “这……这太多了。”

    “不多。”曾国藩望向殿内,“比起我得到的……太少了。”

    他走出庙门。

    雨后的天空,洗得干净。西边天际挂着一道彩虹,七彩斑斓,像一座通往天上的桥。

    但曾国藩知道,那不是桥。

    是倒悬的刀。

    月圆之夜,就在今晚。

    地宫决战,就在今晚。

    而他刚刚在祖庙里求来的这份“清明”,这份“人性”,这份儒家正气……能维持多久?

    也许,只够他走进地宫。

    也许,只够他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做完最后一件事。

    “大人,”亲兵牵马过来,“回营吗?”

    “不。”曾国藩翻身上马,“去黄河故道。”

    “可那里……”

    “今晚有月。”曾国藩望向东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还不是很圆,但边缘泛着诡异的暗金色,“有些债……该还了。”

    他策马前行。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片碎光。

    老庙祝站在庙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人骑马的姿势,不像人。

    像一条……直立起来的蟒。

    而此刻,曾子庙的正殿里。

    那三炷香,已经燃尽了。

    但香灰没有散落,而是聚成一个人形——小小的,盘坐着,面朝南方。

    面朝南京方向。

    面朝地宫方向。

    一阵风吹进殿,香灰人形微微晃动,然后……

    轰然散去。

    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