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是黄河边上的望河楼。

    三层,木结构,建于前明嘉靖年间。两百多年风雨,楼身已歪斜,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像垂死之人的骨头在摩擦。曾国藩登上顶楼时,夕阳正沉入黄河尽头,把整条河染成暗金色——和他体内血液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没有带随从。

    因为不需要了。体内那东西已经苏醒了大半,五官、触觉、甚至直觉,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见十里外村庄的狗吠,能闻见三十里外捻军营地马粪的气味,能感觉到脚下这座楼每根木头的腐朽程度,以及……地底深处,那个正在呼唤他的存在。

    月圆之夜,就在今夜。

    子时。

    而现在,是酉时三刻。

    他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的……人世间。

    顶楼四面漏风。

    残破的窗棂在晚风里晃动,影子投在楼板上,像无数只挣扎的手。曾国藩走到北面的窗前,从这里能看见黄河——不是完整的河,是一段段、被堤坝分割的、驯服了的河。

    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

    咸丰四年,他第一次见黄河。

    那时他四十三岁,刚组建湘军不久,奉旨北上剿捻。也是这样的黄昏,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看见黄河如一条狂暴的巨龙,冲破堤坝,淹没田野,卷走村庄。水是黄的,天是黄的,连风都是黄的——那是死亡的颜色。

    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豪情。

    “大丈夫当治水如治兵,”他当时对身边的将领说,“疏而不堵,导而不抑。黄河如此,天下亦如此。”

    那时他相信,只要方法对,没有治不了的河,没有平不了的乱。

    如今,二十二年过去。

    黄河被他用“河防之策”一道一道墙圈了起来,捻军也被他一步步逼进预设的包围圈。从战术上说,他成功了。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因为您治的是水,”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是蟒魂的低语,“不是河。水可以驯服,河……永远不会。”

    曾国藩扶着窗棂的手,忽然收紧。

    木头碎裂,木刺扎进掌心——但没有血流出。因为掌心的皮肤已经完全鳞片化,木刺扎在鳞片上,发出“叮叮”的金属碰撞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只手掌,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变得尖利弯曲,像钩爪。这双手,曾经握笔写过《爱民歌》,曾经握刀砍过长毛,曾经在奏折上一笔一划写下“天下太平”。

    现在,它像野兽的爪子。

    “我到底……变成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没有答案。

    只有风在哭。

    天色渐暗。

    第一颗星出现在东南方,很亮,亮得不正常。曾国藩认识那颗星——太白金星,主兵戈。它出现在这个位置,这个时辰,预示着一场血腥。

    就像今晚的地宫。

    也像……武昌。

    他想起下午接到的最后一封急报:左宗棠回信了。信很短,只有十二个字:“已赴武昌。内战若开,先斩倡乱者。”

    左季高答应出面了。

    以他的脾气和手段,武昌乱不了。

    但这意味着,曾国藩欠了左宗棠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个曾经在朝堂上与他势同水火的人情。这份人情,将来要用什么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欠的债已经太多。欠朝廷的,欠百姓的,欠湘军将士的,欠家人的……现在,连政敌的债都欠下了。

    “若许当初亲骑射……”

    他忽然念出这句诗。

    年轻时写的。那时他还在翰林院当编修,整天埋首故纸堆,却羡慕那些纵马边疆的武将。于是写了这首诗,后半句是——“河淮处处是高楼”。

    意思是:如果当初选择从军,现在黄河淮河一带,应该处处都有我建的高楼堡垒。

    年轻时的豪情,如今听起来像个笑话。

    高楼?

    他这些年确实建了不少楼。金陵书局是楼,长江水师的望楼是楼,现在这黄河边的“河防”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楼?

    可这些楼,没有一座让他登上时,心里是踏实的。

    金陵书局下埋着天王府的尸骨。

    长江望楼下漂着湘军将士的冤魂。

    而这黄河边的墙……很快就要浸透捻军的血。

    “河淮处处是高楼。”他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笑着笑着,背上的骨棘全部弹出——不是五根,是七根。从颈椎到尾椎,七根暗金色的骨刺刺破官服,在暮色中泛着狰狞的光。耳后的裂缝扩张到头颅两侧,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腮状的结构在疯狂蠕动。

    他在蜕变。

    最后的蜕变。

    “如果当初……”他对着黄河说,“如果当初我真的去从军,去骑马射箭,去当一个纯粹的武夫……现在会怎样?”

    也许会战死沙场,像江忠源、像罗泽南、像那么多湘军将领一样,马革裹尸。

    但至少,死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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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得像个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魔不魔。用圣贤书压着体内的怪物,用官场术周旋于权贵之间,用将士的血筑起自己的高楼,最后发现……楼越高,影子越长。

    长到把自己都吞噬了。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圆得像个银盘,但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晕——民间叫“血月”。血月现,妖孽出。

    曾国藩感觉到体内的蟒魂在狂喜。

    它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等地宫门开,等月华最盛,等这具身体彻底放弃抵抗,与它完全融合。

    然后呢?

    融合之后,他还是曾国藩吗?

    还是变成地宫下面那个古老存在的……容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往前一步是魔道,退后一步是人寰——但人寰那条路,他早就回不去了。

    “报——”

    楼下传来刘铭传的声音。

    曾国藩没有回头:“说。”

    “地宫入口……有动静了。黑气冲天,十里外的战马都在惊叫。”

    “知道了。”

    “大帅,您……真要去?”

    “你说呢?”

    刘铭传沉默。他知道劝不住。从大帅背上的骨棘刺破官服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那属下……”

    “带着所有人,退到二十里外。”曾国藩终于转身,“子时之前,如果我出来了,会发信号。如果子时过了还没出来……”

    他顿了顿:

    “就当我……战死沙场了。”

    刘铭传眼眶红了:“大帅!”

    “这是军令。”

    “……是。”

    脚步声远去。

    楼里又只剩下曾国藩一人。

    他走到南面的窗前,从这里能看见大营——灯火点点,像人间的星河。那些兵,那些将,那些还相信他能带他们剿灭捻军、建功立业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统帅,正在变成怪物。

    也不知道,这场剿捻之战,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戏——一场为了掩盖地宫决战、为了喂养他体内那东西的戏。

    “对不住了。”他对着灯火说。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带的《船山遗书》,翻到扉页,那里有他多年前写的一行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咬破指尖——不是暗金色的血,是红色的,属于人的血。用这最后一点人血,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若许当初亲骑射,河淮处处是高楼。”

    写完,他把书放在窗台上。

    用一块砖压住。

    像立一座碑。

    碑文是:这里曾经有一个人,想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最后却发现,他连自己的心都立不住,连自己的命……都守不住。

    月亮升到中天。

    子时到了。

    曾国藩感觉到,脚下的楼在震动——不是楼在震,是地底深处,地宫的门,正在打开。

    他能听见那个呼唤了。

    古老,苍凉,充满诱惑。

    “来……”

    “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黄河。

    月光下,河水泛着银色的波光,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正在缓缓游动。

    也许,他体内的那东西,本就来自这条河。

    来自这片土地最深处的、野蛮的、暴戾的、但也是最真实的血脉。

    “那就……去吧。”

    他纵身一跃。

    不是下楼,是直接从三楼窗口,跳向那片废墟——地宫入口的方向。

    人在空中时,最后的变化发生了。

    暗金色的鳞片瞬间覆盖全身,七根骨棘展开如翅,耳后的裂缝扩张到整个头颅两侧,形成完整的腮状结构。额头的竖瞳完全睁开,射出暗金色的光芒。

    落地时,他已不是曾国藩。

    是一头直立的、暗金色的、三分像蟒七分像龙的……

    怪物。

    但那双眼睛,在彻底被兽性吞噬前,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人性。

    那点人性里,映着黄河。

    映着高楼。

    映着那本被遗弃在窗台上的书。

    和那句再也无法实现的——

    “若许当初亲骑射,河淮处处是高楼。”

    风起。

    书页翻动。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有曾国藩早年写的一首小诗,连他自己都忘了:

    “少年意气许封侯,老来看河尽是愁。

    若得重择人间路,宁种桑麻不拜侯。”

    月光下,那些字渐渐模糊。

    被风吹散。

    像一个人的一生。

    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