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了没有红糖,你先吃一点,等一会儿多吃一点午饭。”

    兴许是源于常年练琴的习惯,八年前姜涞便发觉了,女人的指尖要比身体其他地方的体温高一点。

    沁凉的几颗糖块外镀了一层薄热,送到她舌尖,加快了融化的速度。

    甜味从此处漫开,不多时,就溢到了心尖。

    眼前的那阵随心跳起跃的黑影被击退了,耳边杂乱无章的轰鸣也就此暂休。

    姜涞又用舌尖抿了抿渐薄的糖衣,总害怕再等一阵儿,这其中就会流出真实的苦楚。

    就和她这七年间做过的那些幻梦一样。

    “甜吗?”

    没有苦味,眼前仅有元今羽。

    她把碗推过去,模糊不清道:“你尝尝。”

    “没有酸奶甜。”

    姜涞本已经快要忘了这事,被她一说,又想起自己昨晚在夜雨中的担忧,瞪了她一眼,朝另一侧转去。

    女人有时候却总爱火上浇油,不但没说几句好听的,还点点她的肩膀:“吃完午饭,我们就要继续上山了,争取在天黑之前回来。”

    多耗费一天,剧组就会要损失大量的资金和人力,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差,导演决定今天再试试上山勘察,晚上还来村子里住,等明天一早下山回古城。

    雨滴又砸在屋檐上,姜涞想了一下,还是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在那里取景?”

    元今羽是固执的,但却不是任何时候都无理。

    这一点,姜涞也是在后来才了解到。

    譬如被对方赶走的调音师和司机,都不是因为业务出现纰漏才落得那个下场,而是因为这两人都曾被姜赋和长攀之外的人收买过。

    借口忘记带工具的调音师,其实已经在钢琴里安装了窃听设备,只等下一次再来取走。

    只因那时元今羽即将要参加一场比赛,对手想先探得她的保留曲目。

    至于那名司机,看似是为元希效劳,却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暗中给姜赋传递很多机密信息。

    这些真相,元今羽都从未和她说过,甚至还是等她们分开后的某一年,有一次姜涞又有机会接触到那个调音师,才托关系打问到的。

    那时她才再一次明白,元今羽为什么总会像蜷缩的刺猬那样,看上去对外界充满怀疑。

    所以这一次,冷静了这么多天,她把整件事情又推想了几次,还是想问清楚元今羽的苦衷。

    迎着光的那双眼睛移过一丝黯淡,却只当做没听到,还保持着淡笑。

    姜涞有些急了,挣扎着起身:“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先告诉我原因。”

    “我不会瞒着你的。”女人的话好比起伏的节奏,先让她心头一缓,却又继续为此忧虑。

    “但不是现在,等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

    唇齿之间的清甜来去都很快,仅用了一小会儿时间,又让姜涞觉得麻木。

    她没有再反驳,如果换成十八岁,她一定有勇气拉着元今羽问明白。

    可惜时过境迁,几年的分别也许不会有什么隔阂,却又直白地提醒她:有很多真相不是那么容易面对的。

    山间的风又吹得大了些,不到一个小时,雨便彻底停下了。

    导演在群里发了消息,和大家商量要不要即刻出发,给在山上多留一些时间。

    一行人昨夜都没怎么睡好,更没有胃口,不一会儿,就几乎全部赞同先上山。

    “要不然你在这里休息,等我们回来。”

    姜涞的双唇依然没什么血色,元今羽看了眼群里她刚发出的同意出发,顿了几秒还是劝道。

    小姑娘第一次犯低血糖时,她就被吓得心惊,昨晚她又像那年在琴房一样,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如果不是她恰好回头,就该撞在门槛上了。

    她不是真的不谙世事,山上的条件究竟如何,单从这一晚就能猜得到了。

    况且这里的天气变化无常,她不想带她一同去冒险。

    “我没事,在车里歇一会儿就好了。”

    缄默无言的房间里,隔了几分钟后,响起一句回答。

    这几年,姜涞总会想起她们的这段感情。如果往前追溯,或许会发现起源并不明朗,但每一个变化的节点,却牢牢刺在她们共同的那一段记忆中。

    那天在琴房同样因为低血糖晕倒后,她被元今羽喂了一杯蜂蜜红糖白糖水。

    至今想起,仍觉得甜得发腻。

    彼时的女人哪里照顾过人,略显笨拙的姿态中,被她窥见了从未有过的担忧。

    她们相爱的时间太短,有太多事都来不及告知对方。

    后来她常会后悔,若能先一步看到分别时的突然,她在那时就会告诉元今羽:

    那天醒来后,她忽然就想自私一次,不再去顾虑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阻碍。